夏末遇风

九月的杭城二中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，香樟叶把午后的阳光剪得碎碎的，落在高三年级铺着蓝色塑胶的跑道上。安迷修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保送生资料，走得脚步匆匆，白色校服后背沾了点路上蹭到的树胶，他自己没察觉，只低头盯着手里的名单，生怕漏了哪个班级的签字。1

他是这届年级里最早拿到保送名额的人，不用挤高考的独木桥，却还是主动接了风纪委员的活——与其在空出来的自习课上闲得发慌，不如帮老师把校园纪律盯起来，也算不浪费这最后大半年的高中时光。这时候他还完全不知道，高三年级里有个叫雷狮的人。

雷狮在二中是个半透明的名字。他从来不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露面，运动会永远报三个径赛项目然后拿第一，理综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永远用老师没教过的方法解，年级排名永远稳稳停在第二，从不抢第一的位置。他的父亲是校董，没人会刻意在新生面前提起这个，安迷修这种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学生会办公室的人，自然更是没听过。

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照面，是在周三的午休。安迷修抱着扣分本站在实验楼后面的小巷口，这里是学校明令禁止的“死角”，不许学生逗留打闹。他刚拐过墙角，就看见三个男生蹲在台阶上拆冰棒包装，最中间那个深蓝色头发的人靠在墙上，校服外套搭在肩膀，领口敞着，头上那条标志性的星星头巾，在树影底下晃了一下眼。

“同学，这里是禁止逗留的，午休时间也不允许聚集，麻烦把校牌拿出来登记一下。”安迷修把扣分本翻开，笔尖悬在纸面上，语气是他一贯温和却坚定的样子。

靠在墙上的人抬了抬头，紫紫色的眼睛扫过他胳膊上的红袖章，没说话。旁边留着白头发的少年先开了口：“风纪委员，我们只是来这边躲太阳，马上就走。”

“规定就是规定，不管什么原因，在禁区逗留就要登记，一次扣两分。”安迷修的笔尖没动，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人脸上，忽然顿了半秒。那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半遮着眼，阳光落在他下颌线上，线条利落得像画出来的，头上的星星头巾被风轻轻吹起一角，连带着空气里都飘过来一点橘子汽水的味道。

他没见过这个人。但笔尖下意识就往“雷狮”两个字上落——他上周在年级竞赛获奖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，当时只扫了一眼，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见。

雷狮盯着他笔尖落下的自己的名字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：“你就是那个提前保送的安迷修？”

安迷修愣了愣，没想到对方会认识自己，耳尖莫名有点发烫：“是我，登记完你们就可以走了，下次别再来这边逗留。”他把扣分本合起来，没注意到自己落笔的时候，“2分”那两个字写得比往常轻了好多，像是生怕把那页纸划破。

之后的好几天，安迷修总能在各种“不该出现”的地方撞见雷狮。 他在操场围栏外偷偷抽烟，被安迷修远远看见，安迷修没走过去，只是在扣分本的空白页上轻轻记了一笔，没写名字；他在晚自修前带着人去江边兜风，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校门，安迷修站在门卫室旁边，看着他脚步匆匆往教学楼跑，最后只在考勤表上给他划了个“迟到5分钟”；他在物理课上趴在桌上睡觉，被巡堂的安迷修透过窗户看见，安迷修没进去打扰，转身帮他把走廊的窗户轻轻关上，挡住了吹到他脸上的风。

安迷修自己都没察觉，这些没落到明面上的扣分，全是雷狮的名字。他甚至特意在扣分本的最后撕了一页空白纸，专记这些“没公开的扣分”，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，偶尔会想起那天巷口，他头上那条晃眼的星星头巾。

他没和雷狮说过几句话，两个人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，可每次远远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，安迷修的心跳就会莫名快半拍。他告诉自己这是风纪委员的职业本能，是看见“重点纪律关注对象”的正常反应，可指尖蹭过扣分本上写着“雷狮”两个字的地方，那点淡淡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，像埋在青梅果里的糖，悄悄在夏末的风里发了芽。

变故是在一周后的体育课。 安迷修跑完三圈800米，靠在梧桐树下喘气，远远就看见雷狮抱着篮球从球场走过来，头上的星星头巾不见了。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额角，发梢往下滴着水，领口敞开，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。安迷修的视线下意识就往他头上扫，扫了好几圈，都没看见那条熟悉的头巾。

“看什么？”雷狮停在他面前，扔过来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。 安迷修手忙脚乱地接住，耳尖瞬间红透：“没……没什么，你的头巾呢？” “打球的时候摘下来放看台，转头就找不到了。”雷狮挑了挑眉，看着他攥着矿泉水瓶指节都有点发白的样子，忽然笑了，“怎么，风纪委员对我的头巾感兴趣？”

安迷修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，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，心里那点淡淡的喜欢，没因为头巾消失就淡下去，反而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，慢慢漫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味道。 他那天绕着操场的看台找了整整三圈，没找到那条星星头巾，却在口袋里偷偷多放了一张便签，上面写着“雷狮，篮球场禁区逗留，扣1分”，字写得工工整整，像藏了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秘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