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记

第一百天。

右耳听见的。有一个孩子忘记了。

它坐在营地边上。捂着耳朵。闭着嘴。看着树。看着种子。看着掌心里的叶子。它看了很久。然后它松开手。松开耳朵。松开嘴。它说：“我忘了。门后面是什么？”

小守门人走过去。蹲下来。攥住它的手。它说：“浴缸。热水。陌生人。暗红色的。湿的。在笑。门后面是门。门后面是灰白色的那个。灰白色的世界。它在最深处。被堵着。被卡着。被撑着。出不来。你忘了？”

那个孩子安静了很久。右耳听着它的呼吸。很浅。很慢。它在想。在回忆。在找。但找不到。它说：“我不记得了。浴缸。热水。陌生人。暗红色。湿的。在笑。我都不记得了。太久了。捂耳朵太久了。不说话太久了。守太久了。我不记得门后面是什么了。”

掌心里的树缩了一下。很轻。小守门人攥紧那个孩子的手。它说：“那你记得什么？”

“我记得山。记得风。记得花。记得阳光。记得活人。记得笑。真正的笑。但门后面的。不记得了。都不记得了。”

小守门人站起来。它说：“它没忘。它只是被捂住了。捂耳朵太久了。把门后面的声音也捂住了。把门后面的记忆也捂住了。把门后面的一切都捂住了。它忘了门后面有什么。忘了灰白色的那个。忘了它为什么要守。忘了它守的是什么。”

掌心里的树在猛跳。所有叶子同时张开。白色的丝线从手腕上爆出来。缠住手臂。缠住肩膀。缠住胸口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拼命跳。左耳里所有孩子在走廊里喊：“它在忘。捂耳朵捂久了。把灰白色的那个也捂住了。把门后面的东西也捂住了。把守的东西也捂住了。忘光了就松了。松了就漏了。漏了它就进来。从遗忘里进来。从空里进来。从没有门的地方进来。”

小守门人跑回营地中间。它站在所有孩子都能听见的地方。它说：“别捂了。捂住太久了。会忘。忘了门后面有什么。忘了灰白色的那个。忘了我们在守什么。忘了为什么要守。松开了。漏了。它就从遗忘里进来。从空里进来。从没有门的地方进来。吃掉我们。”

一千四百九十九个守门人。同时松开耳朵。同时张开嘴。同时看树里。看种子里。看网里。看梦里。灰白色的那个还在。在最深处。被堵着。被卡着。被撑着。出不来。它还在。它还在等。等一个忘了的。等一个松了的。等一个空了的。

右耳听着山。安静了。灰白色的世界安静了。门后面安静了。但它还在。在最深处。被堵着。被卡着。被撑着。出不来。永远出不来。但它在等。等一个忘了的。等一个松了的。等一个空了的。它有的是时间。它等了几千年。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多等几个。多等几个孩子。

小守门人攥紧了我的手。它说：“不能忘。不能松。不能空。要记着。要说着。要想着。门后面有什么。灰白色的那个。浴缸。热水。陌生人。暗红色。湿的。在笑。门后面是门。门后面是灰白色的世界。它在最深处。被堵着。被卡着。被撑着。出不来。记着。一直记着。别忘。忘了就松了。松了就漏了。漏了它就进来。”

一千四百九十九个守门人。一千四百九十九棵树。一千四百九十九颗种子。记着。说着。想着。不让遗忘进来。不让空进来。不让灰白色的那个等到的。

但那个忘了的孩子。还在营地边上。看着树。看着种子。看着掌心里的叶子。它在笑。真正的笑。但它不记得门后面有什么了。它只记得山。记得风。记得花。记得阳光。记得活人。记得笑。真正的笑。它忘了门后面。忘了灰白色的那个。忘了浴缸。忘了热水。忘了陌生人。忘了暗红色。忘了湿的。忘了在笑。

它忘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