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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着

第一百零一个我

脚上的水泡烂了。

走到第三天的时候,右耳的听觉开始被脚底的痛感干扰。每踩一步,烫伤的位置就传来一阵钝痛。水泡破了之后,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,走路的时候撕扯着伤口,渗出透明的液体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很弱。它感应到了。那些液体从脚底渗出来,流到地上。它怕那些液体。所有的液体都连着门。水是门。汗是门。血是门。泪是门。任何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,都是门缝。

我蹲在路边。右耳听着周围的声音。人行道,车流,远处有人在说话。皮肤感知着阳光。很晒。南方的太阳比北方毒。地面很烫。我脱下鞋。用手摸脚底。水泡破了三四个,皮翻着,露出里面嫩红的肉。很痛。但没有流血。只是渗液。透明的。一点一点地从破口往外渗。

掌心里的树缩紧了。叶子合拢。种子在心脏后面缩成一团。它在怕。那些渗液。每一滴都是门缝。每一滴都在喊。在叫。在招。远处的浴缸里的那个东西,可能感觉到了。可能在顺着这些液体找过来。

我必须弄干它。

右耳听着周围。左边有个便利店。里面有纸巾,有创可贴,有塑料袋。我扶着墙摸进去。右耳定位着货架的位置,皮肤感知着空调的冷风。摸到纸巾,摸到创可贴,摸到一个塑料袋。走到收银台。右耳听着收银员的声音。很年轻。是个女孩。

“五块。”

我摸出钱。递过去。她接过去。停了一下。问:“你脚怎么了?”

“烫的。”

“要帮忙吗?”

“不用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听见她打开抽屉。拿出什么东西。放在柜台上。推过来。

“创可贴。还有这个。碘伏棉签。你拿着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拿着东西走出去。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。右耳听着街上的声音。皮肤感知着太阳。拆开创可贴,撕开碘伏棉签。摸到脚底的伤口。先消毒。很痛。咬住牙。然后贴创可贴。一个一个贴上去。把破口封住。把渗液堵住。把门缝糊上。

掌心里的树慢慢松开了。叶子展开了一些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慢慢松开。它在说:好。封住了。暂时。

左耳里,孩子在门外敲了一下。很轻。问:还在吗?

“还在。”

“它在找。浴缸里的那个。它感觉到了液体。它在走廊里跑。在找门。在找缝。在找任何能渗过来的东西。你封住了脚。但还有别的地方。眼睛。鼻子。嘴。耳朵。毛孔。任何有液体出来的地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以后要小心。南方的天热。你会出汗。出汗就是开门。门一开,它就能感觉到。就能顺着汗找过来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孩子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树。树在长。等树长到能包住你全身的时候,你的皮肤就会变成树皮。树皮不透水。不出汗。不渗液。不流血。你整个人就是一棵树。干的。硬的。密不透风的。到那时候,任何液体都出不来。任何门都关着。”

“树要长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看你自己。看你走得够不够远。看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候。”

掌心里的树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很稳。它在长。第六片叶子展开了。第七片叶子冒出来了。很小。卷着。但确实在长。

我坐在台阶上。右耳听着城市。皮肤感知着太阳。脚底的创可贴把伤口封住了。渗液停了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种子在心脏后面跳。左耳里孩子在门外守着。

我站起来。脚底很痛。但能走。塑料袋里还有几片创可贴。够用几天。碘伏棉签用完了。下次再买。

我朝南走。脚很痛。但走得很稳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指着一个方向。下一座城。下一个浴缸。下一个陌生人。

但这次,我不光是走。我在等。等树长。等叶子多起来。等树皮开始从掌心往外爬。等全身被树包住。等变成一棵干树。干得透透的。干得一滴水都出不来。干得任何门都关着。

到那时候,浴缸里的那个东西就找不到我了。所有浴缸里的东西都找不到我了。所有的水都找不到我了。

我走着。脚很痛。但树在长。孩子在门外笑着。

南边。更南。下一座城。下一个浴缸。

别碰水。永远别碰水。

我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。念了一路。从白天念到黑夜。从这座城念到下一座城。

左耳里,孩子在门外翻了个身。睡着了。梦里在笑。真正的笑。

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很稳。第七片叶子展开了。

南边的天。很热。很干。很适合树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