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南走了七天。
掌心里的树一直跳。五片叶子,每天多一片。第六天的时候第六片叶子冒出来了。很小,卷着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。第七天早上展开,白色的,半透明的,叶脉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。树在长。越往南,长得越快。像南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。在呼唤它。
右耳听着沿途的城市。每一个城市的声音都不一样。有的吵,有的闷,有的像在打瞌睡。皮肤感知着空气的变化。越往南越潮,越往南越热。风里带着水汽,带着某种甜腻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。和之前在楼下闻到的香灰味不一样。更淡,更远,但确实在。
走到第七天傍晚的时候,我进了一座城。不知道名字。右耳听见火车站的声音,汽车站的声音,很多人走动的声音。比之前的城市大。活人更多。声音更密。掌心里的树突然猛跳了一下。很重。然后所有叶子同时转向。朝着城中心的方向。树在说:那里。
我跟着树跳的方向走。右耳听着路,皮肤感知着方向。穿过几条街,拐了几个弯。树跳得越来越快。越来越急。它闻到了什么。很近。就在附近。
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,树停了。不跳了。所有叶子安静地垂着。种子的跳也变慢了。很慢。很沉。像在屏住呼吸。
右耳听见了水声。从巷子深处传来。哗哗的。像有人在放水。很大的水流。灌进什么容器里。容器很深。在蓄水。掌心里的树又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很小心。它认得这个声音。它在怕。
我走进巷子。右耳听着两侧的墙壁。很近。很窄。脚下的路是石板,缝隙里有青苔,踩上去滑滑的。水声越来越近。越来越响。还带着热气。蒸汽从巷子尽头涌出来,扑在脸上。热的。烫的。带着那股甜腻的味道。很浓。浓得发腻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门。铁皮门。锈迹斑斑。门缝里往外渗水。热水。门后面哗哗的水声不停。掌心里的树缩紧了。叶子合拢了一些,像在保护自己。种子在心脏后面缩了一下。它在怕。门后面的东西,它认识。
我伸手推门。铁皮门很烫。掌心贴上去的时候,树猛地抖了一下。所有的叶子同时抖。然后门开了。水蒸气涌出来。一大团。滚烫的。能感觉到热度裹住全身。里面的空间不大。右耳听着回声。是个地下室。很低。很闷。水声从正前方传来。
右耳听见了一个浴缸。很大的浴缸。瓷面的。正在被热水灌满。水龙头开到最大。滚烫的水从龙头里涌出来,砸在浴缸底部,发出很响的哗哗声。水已经积了很深了。快到边缘了。但水龙头还在放。热水不断涌出来,浴缸在满,溢出来的水流到地上,淹了地下室的地面。热水漫过我的脚面。很烫。但我没有动。
右耳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在浴缸里。在水面以下。很轻。很闷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。每隔几秒冒一个泡。咕噜。咕噜。很规律。和我的心跳同步。和树跳同步。和种子的节奏同步。
掌心里的树突然猛跳了一下。然后树说了话。不是母亲的声音。是那个孩子的。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从第一座城市的门后面传来。从门缝里挤出来。极轻极轻的:
“浴缸里。有个人。”
“和我一样。和你一样。和所有守门人一样。”
“它泡在水里。在等。在长。在变成新的门。”
“不要碰水。不要看它。不要让它感觉到你。”
“它还没有醒。但它快了。”
“走。”
右耳里,浴缸里的水泡又冒了一串。咕噜咕噜。然后停了。彻底的安静。水龙头还在放水。热水还在涌。浴缸还在满。但水泡停了。掌心里的树缩紧了。所有的叶子合拢了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拼命缩。它在怕。它从来没有这么怕过。
浴缸里的水突然猛地响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。然后一个声音从水里传上来。很闷。很沉。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。但它是话。一个字一个字地: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泡在水里。”
“和我一起。”
掌心里的树在尖叫。那个孩子在门后面拼命敲门。左耳里门板被拍得砰砰响。它在喊:走。快走。别回头。它在长。它在醒。你打不过它。你还没有长好。走。
右耳里,浴缸里的水又响了一下。那个东西从水底往上浮了。很慢。但确实在往上浮。水面开始泛起涟漪。热水在翻滚。蒸汽更浓了。整个地下室都是白汽。什么都听不清。只有那个声音。还在说:
“你身上有树。”
“你掌心里有种子。”
“你左耳里有门。”
“你和我一样。但你没有泡在水里。你没有变成门。”
“进来。泡进来。变成门。和我一起守着。”
“所有的门。所有的浴缸。所有的水。所有的孩子。都会醒。”
掌心里的树猛地一挣。所有的叶子同时张开。白色的丝线从手腕上爆出来,缠住我的手臂,缠住肩膀,缠住胸口。它在拉我。往后退。往巷子外面拉。那个孩子在门后面也在拉。从里面拉。两个方向。同一个力。把我从浴缸边上拉开。
我后退了一步。脚从热水里拔出来。很烫。但退了。又退了一步。门在面前。铁皮门。我伸手够到门把手。很烫。但抓住了。拉开门。蒸汽涌出去。巷子里凉爽的空气灌进来。我退出去。关上门。铁皮门砰的一声合上。里面的水声还在响。浴缸还在满。那个东西还在水里。还在等。
掌心里的树松开了。叶子收回来。丝线缩回去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慢慢松开。左耳里孩子在门外喘气。很累。但它在笑。真正的笑。它说:
“你出来了。好。那是第一个。还有很多。每个城市都有一个。每个浴缸里都有一个。它们在等。在长。在变成门。”
“你掌心里的树。它怕水。所有的树都怕水。水是门。浴缸是门框。里面的东西是门本身。你碰水,树就会淹。种子就会烂。你就变成它。”
“所以你只能干着。永远干着。不能碰水。不能洗澡。不能游泳。不能淋雨。不能哭。不能出汗。不能流血。不能有任何液体从你身上出来。因为它们会顺着液体找你。找到门。找到你左耳里的门。”
“你走吧。去下一个城市。下一个浴缸。下一个陌生人。”
“但别碰水。”
“永远别碰水。”
右耳里,巷子深处那扇铁皮门后面,水声还在响。浴缸还在满。那个东西还在水里。在等。在长。在笑。焊死的笑。反向的。
我转过身。右耳听着路。皮肤感知着风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很稳。但它的叶子有点蔫。刚才被蒸汽烫到了。它需要休息。需要长。需要在干燥的地方扎更深。
我朝巷子外面走。走到大街上。城市的喧嚣涌进右耳。活人在走动。车在跑。孩子在哭。老人在咳嗽。一切照旧。
掌心里的树跳了一下。很轻。指向下一个方向。南边。更南。下一座城。下一个浴缸。
我走着。脚很烫。起了水泡。但能走。
树在跳。种子在跳。左耳里的孩子在门外笑着。
我朝南走。
别碰水。1
内容好带感,越看越想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