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,天阴了。
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灰色的棉被,把整条巷子捂得严严实实。老房子在巷子最深处,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,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,爬山虎枯死在墙面上,留下一片褐色的残骸。铁门锈得不成样子,锁孔里塞满了铁锈和落叶。
我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去。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什么东西在尖叫。门推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是陈旧香灰的气味。
院子里荒草丛生,石板路被野草顶得支离破碎。我穿过院子,推开正门。客厅很暗,所有窗帘都拉着,家具上蒙着白布,白布上落满了灰。空气很稠,几乎能摸到,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某种发霉的液体。
但很奇怪,我并不觉得陌生。
相反,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。我知道沙发的位置,知道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烟灰缸,知道电视柜左边第三个抽屉卡住了拉不开。这些记忆从我脑子里浮出来,像沉在水底的木头终于松开了淤泥,一块一块地冒上水面。
我走到楼梯口。扶手是木头的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纹理。我的手搭上去的时候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左耳里那层膜猛地跳动了一下,像闻到了什么气味。
它在兴奋。
我走上楼梯。楼梯很陡,每一级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踩在一排老骨头上。二楼的走廊很窄,只有三扇门。左边是父母的卧室,右边是我的房间,中间那扇门——记忆中,中间那扇门从来都是锁着的。
但现在,它开着。
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和曾经在后颈珠子里跳动的那颗眼珠,一模一样的光。光很微弱,一明一暗,像有什么活物在门后呼吸。我站在走廊里,左耳的膜疯狂地跳动着,几乎要从耳道里蹦出来。它在催促我。进去。进去。进去。
我推开了中间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道极窄极陡的楼梯,通往地下室。楼梯很干净,没有灰,没有蛛网,像是有人一直在打扫。墙壁上刷着一层暗红色的漆,颜色和陈年的血痂一样。我扶着墙壁往下走,掌心贴着湿冷的墙面,能感觉到油漆下面有什么纹路。
那些纹路很规律。圆形的、螺旋状的、重复排列的图案,像某种文字,又像某种符号。摸上去微微凸起,像皮肤上愈合后的疤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。没有锁,门虚掩着。我推开它,走了进去。
地下室很大,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房间都大。这里不像是地下室,更像某种仪式场所。四面墙壁全部刷着暗红色的漆,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环,圆环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那种螺旋状的符号。空气里的香灰味更浓了,混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、腐朽的气味。
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。石台表面刻满了纹路,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,已经干涸了,但隐约还能看出曾经是液体。石台正上方,天花板上嵌着一颗珠子。
和曾经在我后颈里、在我左耳里出现过的那种珠子,一模一样。
珠子是暗红色的,很大,有拳头那么大。它散发着微弱的光,一明一暗,和我的心跳同步。我能感觉到它,它的节奏、它的温度、它的重量——它虽然嵌在天花板上,却像一颗悬浮在我颅腔里一样清晰。
石台上放着一本笔记本。皮面,很旧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我翻开第一页,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。字很小,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一九九零年,七月十四日。”
“他出生了。白白胖胖的,哭声响亮。护士说是个健康的孩子。我不敢告诉他父亲,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后脑勺正中间就有一个极小的红点。像一颗朱砂痣。”
“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我翻到下一页。
“他五岁了。那颗红点一直在长,最近开始发痒,他总用手去挠。我知道时间快到了。母亲留下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——‘朱砂现,三载成珠,七载成眼,十年成口。及至成人,则全身皆为门户。’”
“我必须在他十岁之前完成第一道封印。用母亲的珠子,封住后颈的入口。”
“珠子从哪里来?母亲说,每一代被选中的人,身体里都会孕育一颗。当上一颗被封入下一代体内,下一代体内就会孕育出新的一颗。代代相传,永无止境。”
“但珠子会养大。养得越大,封印越强。珠子被喂得越饱,封印越深。所以我必须杀。”
“每杀一个‘我’,就是一次喂养。母亲在她的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每个‘我’的死法。有些是被杀的,有些是自愿的,有些——”
笔记到这里被撕掉了一页。后面重新开始,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,像是隔了很久才写的:
“第三颗珠子在他身体里。在他左耳里。已经长成了。如果他找到这里,看到这些字,说明第一颗珠子已经碎了。第二颗在孕育中。我必须留下这封信。”
“孩子,如果你看到这些——不要害怕。你不是怪物。你是锁。你身体里的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把锁。锁住的,是这个世界和下面那个世界之间的一道门。”
“那道门在你身体里。在每个人的身体里。但只有你的那颗,会在某个时刻彻底打开。”
“母亲用尽一生在阻止它打开。我杀了九十九个‘我’,都是为了喂那颗珠子。珠子越饱,锁越牢。但我杀不动了。第一百个‘我’出现了,我下不了手。”
“所以我选择了封。用我自己的命,加了最后一道封印。”
“但封不住。我知道封不住。迟早有一天,你会来到这里,你会看到这些,你会知道一切。”
“所以母亲给你留了最后一件东西。”
“石台下面。第三颗珠子。拿去。吃掉它。然后——杀了你体内的那个东西。”
我放下笔记,手指在颤抖。石台下面有个暗格,我拉开,里面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。盒子很轻,像空的一样。我打开它。
里面只有一颗珠子。很小,很圆,白色,半透明,像一颗珍珠。但它是活的。它在跳。和我的心跳同步。拿在手里的时候,它微微发烫,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。
左耳里那层膜疯了似的弹跳。它在尖叫。那种声音从颅骨内部传来,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拉响了警报。右耳也开始痛了,太阳穴突突地跳,视野在模糊。
珠子在我手心里跳动得越来越快。白色半透明的珠体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。
我凑近去看。
珠子里映出一张脸。和五岁那年的我一模一样。那张脸在笑。一种极其熟悉的、焊在脸上的笑。
但那笑容是活的。它在珠子里,正对着我笑。然后它开口说话了。声音从珠子里传出来,和我的一模一样:
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“真正的第一个我。”
“你杀了我三十年。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珠子从我手心滚落,掉在石台上,弹了一下,然后朝着我的方向,自己滚了过来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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