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耳聋了,但左耳里面有光。
暗红色的、脉动的光,从耳道最深处透出来,像是有人在颅骨内侧点了一盏极小的灯。我侧着头,用右眼死死盯住镜面里的左耳,那团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,节奏和我心跳完全同步。
我试着用棉签去够。棉签伸进耳道,碰到了一层薄薄的、有弹性的膜。那层膜在棉签触碰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,把棉签弹了出来。棉签头上沾着一层透明的黏液,黏稠的,带着体温,和之前后颈裂口里渗出的液体一模一样。
然后声音来了。
左耳分明聋了,但就在棉签被弹出的那一瞬间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从颅骨内部传来的,像是有人贴着我的听觉神经在说话。声音很轻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你。把。它。挤。碎。了。”
“好。疼。啊。”
是那个眼珠的声音。是那颗被我捏碎的眼珠,在彻底消亡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段信息。它被挤碎了,但它的碎片还在。那些粉末混着血流进了我的耳道,被那层膜挡住了,现在正在膜的里面发酵、溶解、释放着什么。
它在释放记忆。
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,像洪水一样从颅骨深处涌出来。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触感,全都在一瞬间灌进了我的左脑。我看见一个五岁的男孩站在浴缸边上,水龙头开着,热水冒着白汽,他的后脑勺贴着一块冰凉的、刻满纹路的金属片。一个女人跪在他身后,双手按着那块金属片,嘴里念念有词。金属片上有一个凹槽,凹槽里嵌着一颗珠子。
一颗和我后颈里那颗一模一样的珠子。
女人把珠子按进凹槽,金属片贴紧男孩的后脑,然后她拿起一根细长的、烧红的针,从珠子正中间穿了过去。
男孩没有哭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出浴缸里翻滚的热水。蒸汽模糊了他的脸,但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疼痛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平静的接受。
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,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。
然后画面碎了。记忆断成无数片,像镜面上的裂缝一样四散开去。我跪在洗手间地砖上,双手抱着头,左耳里嗡嗡作响。那些记忆碎片开始重组,拼出另一个画面。
那个女人的脸。我从记忆碎片里拼出了她的脸。她长得很像我。或者说,我长得很像她。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鼻梁弧度,同样偏薄的嘴唇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,跪在浴缸边上,身后站着另一个孩子。
一个更小的孩子。三四岁的样子,站在洗手间门口,咬着手指,看着浴缸里的哥哥和母亲。那个孩子的脸很模糊,被蒸汽遮住了大半,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小,很黑,亮得像两颗珠子。
他也在看。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然后画面彻底碎了。我瘫在地砖上,大口喘息,左耳里的红光渐渐暗了下去。那层膜安静了,不再弹动,不再释放记忆。耳道深处恢复了一片死寂,连那层膜的存在感都消失了。
我慢慢坐起来,扶着洗手台。镜子里,我的脸惨白,左耳耳道口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我用纸巾去擦,纸巾上沾了淡红色的液体,但耳道里面的红光已经彻底熄灭了。
但我知道了。
我知道了那个女人的脸。我知道了那颗珠子的来源。我知道了五岁那年,母亲在我后脑勺做了什么。
她在封印。她把那颗珠子埋进了我的后脑。用一根烧红的针,穿过珠子,穿过我的颅骨,穿进了我的脑子。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那个站在门口的孩子是谁?
我翻过手机,屏幕上还是那句话:“去看看你的左耳。现在。”
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,第二个我的留言。它让我看左耳,是想让我知道这些。它一直在引导我,一点一点地,让我看见真相。但它自己从不露面,从不出声,只用最模糊的、最隐晦的方式提醒。
它在怕什么?
后颈的嘴唇已经合上了,珠子碎了,眼珠没了。但左耳里那层膜还在。它沉默着,蛰伏着,等着什么。也许等着下一颗珠子。也许等着别的什么。它被激活了,就不会再回到休眠状态。
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一条新留言。笔迹是第一个我的,工整、冷峻、不容置疑:
“你看到了。母亲给你下了封印。她在保护你。”
“但从五岁那天起,你就一直在被喂养。”
“每死一个‘我’,你就被喂一口。喂了三十年。”
“你已经快被喂饱了。”
“左耳里那层膜,是它的胃。它在消化那些碎片。”
“消化完的时候,你就会彻底变成它。”
“唯一阻止的办法,是找到第三颗珠子。”
“在它消化完之前,找到第三颗珠子,用相反的方式,把它封回去。”
“第三颗珠子,在母亲的遗物里。”
“去老房子。地下室。最里面那面墙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冰凉。母亲。老房子。地下室。
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消失了。没有葬礼,没有尸体,没有告别。有一天她出门买菜,就再也没回来。父亲从不提起她,所有关于她的照片都被收进了地下室。三十年来,我从没回去过。
现在,第一个我让我回去。
第二个我沉默着。
而我左耳里的那层膜,正在安安静静地,一口一口地,咀嚼着那些记忆碎片。每嚼一下,我的左脑就跳一下。不痛,但很沉,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颅骨里膨胀,把大脑往右边挤。
我站起来,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串钥匙。老房子的钥匙,生锈了,但还能用。外面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。
我走到门口,握住门把手。
后颈的皮肤下面,那颗珠子曾经待过的位置,传来最后一丝微弱的跳动。
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我打开门,走进了阳光里。左耳聋着,右耳听见了楼道里所有的声音——邻居的电视声、楼下的汽车声、远处某户人家的狗叫声。这些声音清晰得刺耳,清晰得异常。像是我的右耳正在补偿左耳的损失,把所有的听觉都揽了过来。
但我知道。
在我听不见的左耳深处,那层膜已经吃完了所有碎片。
它睁开了眼。
从里面,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