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东西在皮下跳动。
每跳一下,我的后脑勺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像是有人用针尖从里面往外顶。我跪在洗手间地砖上,手指按着那个位置,不敢用力,也不敢松开。它就那么跳着,规律的、缓慢的,和我心跳同频。
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脉搏。
我的心脏在左边,而它在右边。一个活物,寄居在我的颅骨外侧,皮肤内侧,安安静静地藏了不知多少年。
我慢慢站起来,扶着洗手台。镜中的我面色灰白,像刚从停尸间爬出来的人。我侧过头,试着用手机的摄像头对着后脑勺拍了一张。照片很模糊,光线不够,但我把亮度调到最高——
那个位置的头发比周围稀疏一点,露出一小片头皮。头皮表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,偏暗红。形状是圆的,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子。
但它的颜色在变。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随着那个跳动的节奏,像一颗微型的、正在呼吸的灯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息屏。洗手间里安静极了,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低沉的咕噜声。镜面上的水汽已经散了,映出我疲惫到极点的脸。
我试着轻轻按了一下那颗东西。
指尖刚触到,一阵剧痛从后脑勺炸开,像有人在我的颅内引爆了一颗微型炸弹。我眼前发白,膝盖一软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后脑勺撞上浴缸边缘,痛上加痛,但那个被撞击的位置——那颗东西——反而安静了。
跳动停了。
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老鼠,缩回去,不动了。我躺在地上,天花板在头顶旋转,视野边缘全是黑色的噪点。过了很久,痛感才慢慢退潮,留下的是剧烈的耳鸣和一阵一阵的恶心。
我爬起来,扶着墙走出洗手间,倒在客厅沙发上。后脑勺碰到沙发靠垫的一瞬间,那颗东西又开始跳了。但这次,节奏变了。它跳得很快,很急,像在传递什么信号。
手机亮了。
备忘录自动打开。新的一行字正在一个一个往外蹦,但笔迹变了。之前的字迹和我的完全一样,这一次却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握过笔的人,用左手在写:
“别碰它。它在报警。”
“它在告诉下面的东西——你发现了。”
“第一个我很危险。他让你看照片,让你发现珠子,都是计划好的。”
“他需要你解开封印。”
“一旦解开,它就会出来。”
“它出来的时候,第一个我就会死。它会吃掉他。”
“别听他的。别解开。”
“——第二个我。”
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,手指冰凉。
第二个我。那个还没有死的“我”。它在警告我。
可是刚才在洗手间里,我听见的声音说“解开它,快”。那个声音自称是“第二个我”。现在备忘录里的字也说自己是“第二个我”。
两个声音。一个让我解,一个让我别解。
都在冒充同一个人。
我闭上眼睛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,越理越紧。第一个我在梦里要杀我。第一个我在备忘录里说保护我。第二个我在浴缸里留下警告。第二个我在镜子里让我解开封印。谁在说谎?谁在说真话?还是说,谁都不是“我”?
手机又亮了。
这一次,屏幕上跳出的字非常工整,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:
“他们在骗你。两个都在。”
“那颗珠子不是封印。是眼睛。”
“它在看你。从你出生就在看你。”
“它在等一个信号。一个你解开的信号。”
“而你已经在犹豫了。”
“你犹豫的时候,它已经开始张嘴了。”
字停在这里。屏幕暗了下去,但马上又亮了。最后一行字,写得极其潦草,像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写完:
“摸你的后颈。”
我没有动。后颈的皮肤开始发麻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我抬起手,指尖触到后颈正中央——
那里有一道裂口。
皮肤裂开了,像一张微张的嘴。很小,只有米粒宽,但里面是温热的,湿润的。指尖探进去不到半毫米,就碰到了什么东西。硬硬的,光滑的,像是一颗牙齿。
后颈里面,长了一排牙齿。
而那颗珠子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脑勺移到了这里。它就嵌在那排牙齿的正中间,安静地跳着。每跳一下,牙齿就轻轻咬合一次。
像在咀嚼。
我猛地缩回手。指尖上沾着一点透明的液体,黏稠的,带着体温。我盯着那根手指,胃里翻涌着剧烈的恶心。
镜子里,我后颈的裂口正在慢慢愈合,像一张嘴缓缓合拢。而在合拢之前,我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是一颗眼珠。
从裂口深处,看着我。和我对视的一瞬间,它眨了一下。
然后裂口闭合了。皮肤光滑如初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的后颈,多了一种陌生的感觉。像是有另一张嘴,正在我的皮肤下面,无声地呼吸。
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次。
这次只有一句话:
“第一个我死的时候,你才诞生。但你不是第一个你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我的影子。”
“真正的第一个你,早就被吃掉了。”
“而你——是它留给这个世界的,最后一口食物。”
屏幕彻底暗了。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。我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指尖还残留着那颗珠子接触后的微凉触感。后颈平静如常,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那里有一张嘴。
正等着喂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