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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:告别

你是我生命中的一缕微光

西西走的那天是个上午。

安暖是被一种异常的安静弄醒的。她的呼吸停了半拍,然后她伸手去摸床沿——以前那里会有一团温热的毛,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等她。但这一次没有。她把手伸远了一些,指尖触到西西的脊背。温的,还暖着,但比平时软了一些。

她没有立刻动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掌心贴着西西的毛,感觉到它的胸廓没有起伏了。她等了很久,等到自己的手开始发凉,等到确认那个呼吸确实不会再回来了,才慢慢把手收回来,坐起来,把西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让它枕在自己腿上,手放回它心口的位置。她坐在那里,没有哭,只是抱着它,让掌心贴着那片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,安静地坐了很久。

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顺着西西的毛摸下去,从头顶到肩颈到脊背,每一寸都摸到了。她摸到西西耳朵内侧那道小小的疤痕——那是她第一次遇见它之后就发现的,一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。她摸到它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印记,那是它身上唯一的标记,证实了它曾经是一条有编号的导盲犬。她把它左前爪拢起来,感觉到那里的关节在她手心里凸着,比夏天的时候更明显了。她把这些都记住了,像是要替西西记住它自己。

然后她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西西的额头上。她的鼻尖碰到了西西的鼻尖,凉的。她停在那里没有动,用嘴唇碰了一下西西的眉心,轻声说:“你走吧,我送过你了。”

她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被听见。她只是坐了很久,一直到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到一个再也骗不了自己的程度。她把西西裹进一条旧毯子里,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,在黑暗里摸到毛巾擦干,然后回到房间,把裹着西西的那一团抱起来走出了门。

她选了一个小区后面能晒到太阳的角落——以前在那里和西西躲过一场雨,那棵树靠着围墙,树根隆起一大块土包,冬天那里的土是软的。她走得很慢,怕颠到怀里那团不再有呼吸的身体。她用一只手挖了坑,把西西放进去,摸了摸它的脑袋最后一遍,把那只旧玩具球放在它旁边。她把土填回去,把表面抚平,用手掌压了两下。然后她蹲在那里,手放在那块新土上面,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蹲着。

她不知道蹲了多久。风从树梢上穿过来,吹得她后脖颈发凉。她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在想“等会儿回去要跟西西说一声今天外面天气不错”。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跑了一圈之后安静地落了下去,变成一个空空的壳。她没有回头,走进楼道上了楼。

回到家门口她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——那根旧牵引绳还挂在那个位置。她推开门走进去,换好鞋,蹲下来把西西的食盆收起来洗干净,放回柜子里。她把西西的水盆也倒空了,擦干,叠起来放进同一个位置。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,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。以前她回到家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摸西西的脑袋,确认它在家。那个动作她做了太久,久到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。现在她站在那里,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,然后垂下来,落在自己膝盖上。

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协会。有人问她“今天怎么一个人来的”,她说:“它今天没来。”有人又问“西西呢”,她停了一下,说:“它走了。”她没有解释更多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。她坐完了整场活动才站起来离开。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,走过每一个西西曾经停下来的地方——台阶前面、路口的边缘、便利店门口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地砖。她都走了一遍,没有哭,只是像在收拾一条被风吹散了很久的线,慢慢地把它们绕回自己手里。

那天晚上她没有开灯,坐在沙发上,把手放在空荡荡的腿边。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去,摸到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,没有摸到那团温热的毛皮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掌心里,安静地坐着。

她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遇见西西的第一天,她蹲在路边问它能不能跟她回家,它叫了两声。想起她们第一次走新路走错了,她蹲在地上哭,西西把下巴搁在她腿上,没有走开。想起她在台上讲完话走下台,西西从走廊里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。想起很多次她晚上睡不着,把手垂到床沿下面,西西走过来把脑袋搁进她手心里,像是知道她需要什么。

这些事情都没有办法重新来一遍了。她知道。她没有哭,不是因为她不想哭,是因为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提前被挖空了,空到连眼泪都没有位置可以装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任由黑暗包裹着她,像很久以前刚失明时那样——只不过这一次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地摸索,而是被一个人留在了已经走完了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