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暖记得自己看得见的时候,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是一行代码。
那天是周四。她在公司加班改一个模块,编辑器里的光标一闪一闪,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,她已经在这个姿势下坐了四个多小时。旁边的外卖盒还没收,炒饭的油凝在塑料盒底,她看了一眼,决定等这行写完再扔。
结果那行写完之后她又写了下一行,然后又下一行。等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,窗外天已经黑了,路灯连成一道暖黄色的线,沿着街道铺下去。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,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,只是在想回去之后要不要泡一包面。
她那时候二十六岁。在一家不算大的科技公司做后端开发,工位靠窗,桌面常年乱,鼠标垫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。她不觉得自己过得特别好,也不觉得差,就是正常地过着——上班、改代码、下班、回家、睡觉。周末偶尔出门买点东西,大部分时间宅着刷手机。
她的世界里没有特别重要的人。父母在老家,偶尔打一个电话,聊的都是“吃了没”“最近忙不忙”“有没有对象”这种话,她应付得过去。没有恋人,也没有特别近的朋友。同事关系不咸不淡,能聊几句但不会约出去吃饭。她习惯了这样,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,像一条匀速流动的河,没什么波澜但也不至于干涸。
出事那天是个晴天。下午三点多,她出门买咖啡,过路口的时候低头看手机,没注意到侧面那辆转弯的货车。等她抬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她记得那个瞬间很奇怪——她没有喊,也没有躲,就像脑子忽然卡住了一样,身体停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朝自己移过来。
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她躺在医院里,眼睛上缠着纱布。她睁了一下眼,没有光透进来,全是黑的。她以为是自己还没睁开,又试了一次,还是黑的。纱布裹得很紧,勒着额头和眼眶的交接处,有一种陌生的压迫感。
她听到旁边有护士在说话,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她想开口问,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。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,摸到纱布的边缘,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觉得那一块皮肤是肿的,摸上去不像自己。
护士走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,她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“我眼睛怎么了”。护士说“你别急,医生等下会跟你说”。她没有再问。她躺在那里,眼睛睁着,但什么都看不见。天花板是什么颜色,窗边有没有光,旁边有没有人在看她——她全都不知道。
那天下午医生过来了,跟她说了很多话,她只听懂了一部分。大意是眼部受到撞击,视神经受损,已经做过紧急处理,后续要看恢复情况。医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,像是说过很多遍这种话。安暖安静地听着,没有追问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,像被人删掉了一部分。
后来她做了手术。做完之后纱布换了几次,每次拆开的时候护士都会问她“能看到光吗”,她都说“看不到”。她不知道别人在期待什么,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。有一次护士拆纱布的时候没有立刻缠回去,让她睁开眼睛试试,她照做了——眼前还是一整片黑,浓的、实的、没有一丝缝隙的黑。她眨了几下眼睛,黑暗没有退开。
她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。
那段时间她记不太清了。能想起来的是病房里的气味——消毒水、盒饭、洗手液的残留味道混在一起。她还记得护士换床单的时候会让她侧过去,床单抖开的声音很轻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。她靠着这些声音判断时间,白天和黑夜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。
有一天她摸到自己的眼睛上方有一道凸起的痕迹,顺着它摸过去,从眉头到太阳穴,长长的一条。她不知道那是手术留下的还是伤口本身,手指在皮肤上刮了两遍才放下来。那道疤后来一直跟着她,她每次洗脸的时候都会碰到,时间久了也就不躲了。
她出院那天是个什么天气她不知道。来接她的人是她妈。母亲从老家赶过来,站在病床边的时候安暖闻到她身上有火车座位的味道。母亲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问她想吃什么,她摇头。收拾东西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叠衣服,叠得很慢,安暖坐在床沿听她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,拉了两回才拉上。
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排,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,带着城市街道的气味。她睁着眼睛看着前方,什么都看不到。母亲在前面开车,偶尔说一句“拐弯了”或者“马上到了”,她嗯一声。那天她到家之后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,摸到旁边的沙发扶手才坐下来。
她坐在那里,没有开灯,因为开不开都一样。黑暗是她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了。而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跟它相处。
那天晚上她妈煮了粥,端到桌上,把勺子放在她手边。她摸了半天才摸到碗边,端着碗喝粥的时候把勺子碰掉了,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。母亲弯腰去捡,没有说她什么。安暖坐在那里,听着勺子撞到地板的声音,忽然之间明白了:以后很多事都会这样,她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把什么东西碰掉,也不知道它掉在哪里。
她把粥喝完了。喝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坐在椅子上,没有哭,也没有想什么,就是坐着。黑暗里她偶尔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走动、拧水龙头、把什么东西放进柜子里,那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很远,像隔着水听过来的。
她伸手去摸桌面,手指碰到碗沿,碗已经凉了。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手指沿着碗口画了一圈,指尖触到一小块没洗掉的粥渍,摸上去是干的,已经不黏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低头对着那片黑暗。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、不可逆地发生变化——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正在被她自己从原来的位置上拆下来,腾出一个新的地方来装这片黑暗。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也不觉得自己现在需要知道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那件她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……1
蹲蹲后续,太好嗑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