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...不,夫人,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那男人开口问道,态度倒是自然。
很好,不是个蠢货。
但安陵容还是察觉出,他那句娘子与当下的官话不同,反倒有些怪异,想来是宋时与今时的差异。
哪怕都说南方俚语,亦有细微的差别。
可陵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现在的“安比槐”说开身份,只要对方作为父亲能过得去,他们当然能做一对面子父女。
而苏辙也没有想过,自己的“转世”会是这一个人。
庸懦无能,世故却又短见,要逼着求着妻房刺绣做工,才能攒钱捐官,这算是什么?
想他苏子由,于学术,自编《栾城集》,著《诗集传》《古史》等书,与父兄共同创立“三苏蜀学”,于国家朝政,也提出了“三冗”主张,直言议政、体恤百姓,算是不负国家了。
论做官,他也曾执掌三司,位列宰执,称得上是位高权重,才华能力都得到了肯定。
为兄弟,为人父,为人夫,苏辙自问都是合格的,与兄长苏轼和睦,他也和他的史姑娘恩爱一生,一生没有二色,三子五女都是他跟夫人史氏所生,夫妻俩和和美美的活到了六七十岁。
像孙辈若有要扶持的,他也精心为外孙女安排了最好的夫婿。
可以说,苏子由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。
但现在...苏辙感觉自己好像脏了。
转世没有关系,觉醒宿慧活出第二世也很好,这里是蛮夷当道就已经很难让他接受了,偏偏“安比槐”却是这样一个人?
这样岂非是说他转世以后就是这样一个无能的人?于家于国无用之人。
但能做到宰执高位,苏辙的心性、抗压能力必然远超常人,没两天的功夫,他就自己想开了。
说不定,上苍让他觉醒宿慧,就是想让他亲手改变这一切呢?
既然世道已经是这样了,就要在浪潮里好好活。
而且,转世的他也娶了妻子有了女儿,总要为她们的未来负责。
苏辙当然也没法接受,自己要如履薄冰、作为随时都会被旗人老爷欺凌的普通旗人过完一辈子。
“夫君,不是说好要捐官的吗?你之前不是说科举太难了,就算考上举人也不一定能排到授官,倒不如直接捐官方便。”林秀很是诧异,她不明白安比槐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么快。
苏辙笑得温雅从容,语气自然:“之前是为夫想岔了,捐官虽能快些入仕,可怕是难以晋升,为夫还是想要再备考一段时日,争取这次考上秀才,然后咱们就用积蓄置办些田产,既有根基,也能避开杂税。”
捐官的银子要是拿去置办田地,那确实比经商刺绣都要稳。
只是苏辙不知道,等新帝上位时,推行摊丁入亩,丁银并入田赋,单是个秀才可就没什么用了。
但苏辙也不可能止步于一个秀才。
虽然宋朝与清朝的科举风气不同,可他的才智又没有消失。
以前宋时,他二十二岁就中了制科进士,若非文章尖锐,按照司马光的说法,几可与兄长苏轼拿到的最高等并肩了。
苏辙在林秀这里拿了原本要捐官的钱,要去买最新的八股时文,还打算请个举人给自己讲课。
林秀担忧望着丈夫的背影,直到那青衫影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,心里盼望着丈夫真能学好,而不是用捐官的钱去花天酒地。
…………
安陵容就跟正常的小孩子一样生活,便宜爹爹时不时就会关心家里,也会跟她聊天谈心,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、可记得什么趣事之类的话,不曾嫌弃童言童语表述不清。
她不知道宋时的苏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但应当品行不坏,大概对宋时的子女也是个好父亲。
林秀脸上的笑多了,整个人都轻松了,绣花的时候也喜欢哼小调。
但让安陵容没有想到的是,最先触发“改命系统”,发放奖励的,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动作,而是“安比槐”的卷。
不,那不是安比槐,是卷王苏辙。
【宿主:安陵容
当前世界:甄嬛传版清朝
原定命运:小家碧玉女,一朝入宫为妃,登临高位,棋输一子,服食苦杏仁而死。】
【因宿主的生物父亲“安比槐(苏辙)”放弃捐官打算,连过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成为一名廪生,命运发生小幅度改变,产生了些许的愿力波动,下发奖励:强身健体丸三颗(弥补亏损,平稳滋养,可略微提升寿命数值)】
廪生,即是秀才之中的最优等,每月可领取一定量的钱粮。
这强身健体丸,别看名字跟寻常养身丸没什么两样,可那“略微提升寿数”的描述,再如何轻微,也是古来今往、无数帝王将相求而不得的东西。
陵容将三丸丹药都存储在系统空间里,当然不会随意使用。
她会给母亲林秀用一枚,但不是现在,好东西就该用在刀刃上。
至于是否要给现在的“安比槐”用,她还想再看看...
世上人世上事,到底是人心难测...
但安陵容的心情的确很有些复杂,前世今生,还是头一回她自己不曾介入太多,就因为他人的努力让她得到了实打实的益处。
虽然苏辙不是她原本的父亲,可却比安比槐要好太多太多。
有这样一个当她是女儿相处对待的人,其实也不坏。
林秀却什么都不知道,每日还在念着神仙保佑的话,觉得是神仙眷顾,安比槐才开了窍,不仅人很上进,也比从前更顾家,更懂得关心妻女了,没跟狐朋狗友吃喝不说,闲暇之时不是看书,就是抄抄写写补贴家用。
陵容却觉得,林秀未必不知道,大抵是不愿知道,认为没必要知道,林秀只是跟世上许多女人一样,觉得嫁了人以后,被丈夫抛弃、或者没有丈夫,就是大大可怜的事,只要外人看来丈夫还是丈夫,就是无事发生。
那边厢,苏辙的确很上进,知道上进其实不算什么,关键是他懂得沉淀,更懂得往何处使劲。
在学术上,苏辙其人本来就以政论著称,议论逻辑情绪,说理结合紧密,写法亦是灵活,《宋史》里对其政务能力与策论水平就十分肯定。
苏辙只要把八股写作的套路弄明白,再写得滚瓜烂熟,抓要点与切题、论述对于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。
如果是年轻时的苏辙,锋芒毕露,确实不太稳,但这个已经满级了,沉淀了十多年著书,文笔却是老辣精炼、收放自如了。
除了听举人讲课外,苏辙最大的花费就是托人抄写了官府内部传阅的邸报,对于寒门学子来说,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了解朝廷动向了。
以他的眼力,认真分析字里行间透出的消息,亦是隐约看见当权者想做什么。
如此一来,多管齐下,考上秀才头名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。

本文有关苏辙相关的事情都是历史上就有的,比如没有妾室,以及待子女到第三代都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