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老陈心情不错,因为除湿机终于没再报警。
他在灶台前备料,一边切蒜一边哼歌,哼到一半停了。
你:"怎么了?"
老陈:"蒜切多了。"
你:"多就多呗。"
老陈:"多了不好放。"
他想了想,把那一叠蒜末往旁边一推,手顺势往酸笋坛子方向一带——
你没看清全过程。你只看到老陈的动作有一个非常短暂的、不自然的停顿,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你:"你刚才是不是——"
老陈:"没有。"
你:"蒜末呢?"
老陈:"在坛子里。"
你:"……为什么在坛子里?"
老陈:"因为已经进去了。"
王医生是九点二十到的。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说是给面馆带的消毒湿巾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然后看见了坛子。
然后他看见了老陈的表情。
然后他什么都没做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坛子,看了大概有十秒。
王医生:"……犯罪第一现场。"
老陈:"……"
王医生:"你不打算说点什么?"
老陈:"说什么?"
王医生:"比如,是不是意外。"
老陈:"是意外。"
王医生:"那你怎么不打开看看。"
老陈:"我不敢。"
王医生:"不敢?"
老陈:"万一不是意外呢。"
王医生把湿巾袋往桌上一放,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坛口。他没伸手。
王医生:"蒜和酸笋,理论上不冲突。"
老陈:"理论上。"
王医生:"但你这坛是第几天了?"
老陈:"五十八。"
王医生:"五十八天的坛子,中途加料,等于把整个菌群的时间线打乱了。"
老陈:"打乱会怎样?"
王医生沉默了两秒。
王医生:"不知道。可能更香。可能变成别的东西。"
你:"别的东西是什么东西?"
王医生:"我没见过。所以我说不知道。"
老陈:"那你建议怎么办。"
王医生:"建议封起来,单独标记,别跟其他坛子混。"
老陈:"标记什么?"
王医生想了想。
王医生:"蒜笋。"
老陈:"……蒜笋?"
王医生:"不是酸笋,也不是蒜。先叫蒜笋,等它自己给个说法。"
老陈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,明明手上已经没东西了。
渡鸦从柜子上飞下来,落在坛子盖上。
渡鸦:"所以这坛现在算什么?"
王医生:"实验品。"
渡鸦:"能卖吗?"
王医生:"不能。"
渡鸦:"为什么?"
王医生:"因为没人知道它是什么。"
渡鸦看了看老陈。
渡鸦:"他会偷偷尝。"
王医生:"我知道。"
老陈:"我不会。"
王医生:"你昨天还说你的舌头有自己的想法。"
老陈:"那是下水道的事。跟这个没关系。"
王医生:"你的舌头不区分场合。"
老陈:"……"
王医生把消毒湿巾推到他那边。
王医生:"至少把手擦干净再碰别的。"
老陈伸手去拿湿巾,中途又停了一下。
老陈:"那这坛的编号怎么写?"
王医生:"照旧。后面加个备注。"
老陈:"备注写什么?"
王医生想了很久。
王医生:"写'非故意'。"
老陈:"……行。"
他拿出登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,写字很慢。你在旁边看着,看见他写了"58/60",然后停住,又补了一行小字。
你凑过去看。
"58/60 · 蒜笋 · 非故意 · 待观察"
老陈合上本子。
老陈:"今天不卖。"
你:"客人问呢?"
老陈:"就说在养。"
你:"养什么?"
老陈想了想。
老陈:"养个说法。"
(接上)
第三天早上,老陈还是打开了。
他说是"例行检查"。王医生不在,渡鸦在窗台上装睡。
你站在两米外。
老陈掀开盖子的那一瞬间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然后他没动。
不是愣住,是整个人静止了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你:"怎么了?"
老陈没回答。他把盖子又往下压了一点,压到一半,又松开了。
你走近两步。
那股味道不是酸笋味。酸笋味你熟,冲、酸、有点上头,但它是"有结构"的——你知道它从哪来,也知道它往哪去。
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是一坨的、闷的、往回顶的。像有人把一袋没处理好的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捂了三天,然后刚好在你打开盖子的那一刻,全数释放。
你:"……这什么味。"
老陈:"屎味。"
你:"确定?"
老陈:"确定。"
你:"会不会是发酵过头?"
老陈:"发酵过头是酸臭,不是这个。这个不一样。"
你:"哪里不一样?"
老陈想了想,找了个很老陈的说法。
老陈:"发酵的臭是活的。这个像死的。"
你没接话。你也没再往前走。
渡鸦从窗台上飞下来,落在桌角,隔着一段距离闻了闻。
渡鸦:"确实不是酸笋。"
老陈:"你也闻出来了。"
渡鸦:"我闻出来了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"
老陈:"屎味。"
渡鸦:"……你这么直接?"
老陈:"不直接叫什么。"
渡鸦没再说话。它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点。
你把手机拿出来,想拍张照,又放下了。这种场面拍下来也没什么意义。
你:"要不要倒掉?"
老陈:"再等等。"
你:"等什么?"
老陈:"等它自己变。"
你:"变成什么?"
老陈:"不知道。可能是酸笋,可能不是。"
你:"如果不是呢?"
老陈没答。他把盖子重新盖上,压严实,然后拿笔在登记本上又加了一行。
"第3日 · 开盖检查 · 异味显著 · 非酸笋特征 · 继续观察"
写完他合上本子,去洗手。洗了很久。
你:"王医生来了怎么说?"
老陈:"照实说。"
你:"他会怎么判断?"
老陈:"他可能会说菌群崩了。"
你:"崩了会怎样?"
老陈:"崩了就是崩了。"
你:"那这坛怎么办?"
老陈把水龙头关掉,甩了甩手。
老陈:"先放着。"
你:"放着干嘛?"
老陈:"万一它自己回来了呢。"
你:"你觉得会?"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老陈:"不知道。但我已经加了蒜,不能再加别的了。"
渡鸦在桌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渡鸦:"所以现在是等它自己给说法。"
老陈:"嗯。"
渡鸦:"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。"
老陈:"上次是上次。"
渡鸦:"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"
老陈没理它。他解下围裙,挂回原处,动作比平时慢。
你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"再等等"里,可能不全是期待。
(本章完)2
不够看啊,蹲蹲下一章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