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四分。
你是被一股味道熏醒的。
不是臭味。不是酸味。不是老陈的脚味。是一种……你无法形容的味道。像是有人把一锅酸笋汤倒进了洗衣机里,然后往洗衣机里塞了一只死老鼠,最后按下"强力烘干"键。
你睁开眼。
然后你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"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咕噜噜噜噜……"
从厕所方向传来的。
你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。
你(乐子):"……又来了。"
上次是"咕嘟"。这次是"咕噜"。上次是管道堵了。这次是什么?
旁边床上的老陈没醒。他侧躺着,嘴微微张开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你看了他一眼——这家伙上次凌晨三点钻下水道的时候也是这副死样,怎么叫都叫不醒,最后你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他才弹起来。
但这次你不想泼冷水了。你想先确认一下。
你坐起来,看向厕所方向。
"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咕噜噜噜噜……"
声音比上次低沉,更闷,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不是管道里水流的声音。更像是……什么东西在发酵。
渡鸦从架子上抬起头。
渡鸦:"你又没睡?"
你(乐子):"你也没睡?"
渡鸦:"我被味道熏醒的。"
你(乐子):"什么味道?"
渡鸦:"不知道。但很冲。像我上次在垃圾站里闻到的那种——腐烂的酸笋混合着下水道淤泥再加点过期牛奶。"
你(乐子):"……你这鼻子比老陈还灵。"
渡鸦:"我是鸟。鸟的嗅觉是人类的四十倍。"
你(乐子):"你上次怎么没闻到老陈的脚臭?"
渡鸦:"那个不需要嗅觉。那个是物理攻击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"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咕噜噜噜噜……"
声音又响了。这次更大了。而且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声音的节奏变了。上次是匀速的"咕嘟",这次是有快有慢的"咕噜"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……呼吸。
你推了推老陈。
你(乐子):"老陈。老陈。"
老陈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"再煮五分钟",然后继续睡。
你(乐子):"……"
你看向渡鸦。
渡鸦:"别看我。上次泼冷水是我出的主意,这次你自己想办法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你站起来,走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捧冷水,走回来,站在老陈床边。
你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你把水泼在了他脸上。
老陈"嗷"地一声弹了起来,像一条被电击的鲶鱼。
老陈:"谁!谁泼我!着火了?!"
你(乐子):"没着火。起来。"
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眯着眼看你。
老陈:"……你泼我?"
你(乐子):"你听。"
"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咕噜噜噜噜……"
老陈的表情瞬间变了。从迷糊变成了警觉,从警觉变成了兴奋。
老陈:"又来了。"
你(乐子):"你上次也是这个表情。然后你钻了下水道。"
老陈:"这次不钻下水道。"
你(乐子):"那你干什么?"
老陈:"找声源。"
你(乐子):"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。"
老陈:"上次找到了。这次也能找到。"
你(乐子):"上次找到的是一坨面条。"
老陈:"……这次不会是面条了。"
你(乐子):"你怎么知道?"
老陈:"因为味道不一样。上次没有味道。这次有。"
你(乐子):"什么味道?"
老陈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鼻翼微微扇动。
三秒后,他睁开眼。
老陈:"酸笋。"
你(乐子):"酸笋?"
老陈:"发酵过度的酸笋。不是我们坛子里的那种。是……野生的。"
你(乐子):"酸笋还有野生的?"
老陈:"有。就是没人管、让它自己烂在土里的那种。味道比人工发酵的更冲,更野,更有……生命力。"
你(乐子):"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生命力上?"
老陈:"因为食物就是生命。"
你(乐子):"……你能不能别在凌晨两点说这种话。"
渡鸦飞过来,落在老陈肩膀上。
渡鸦:"走不走?"
老陈:"走。"
你(乐子):"去哪?"
老陈:"顺着味道找。"
你(乐子):"上次是顺着声音找。这次是顺着味道找?"
老陈:"声音和味道都是从管道来的。管道通向同一个地方。"
你(乐子):"什么地方?"
老陈:"上次是垃圾站。这次……可能也是。但也许不是。"
你(乐子):"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。"
老陈:"因为我还不确定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三个人出了哨所。
外面的空气比上次更冷。不是深秋的冷了,是初冬的冷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你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,在路灯下像一团小小的幽灵。
"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咕噜噜噜噜……"
声音还在。从脚底下传上来,顺着地面,一直延伸到黑暗中。
老陈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
老陈:"在这。跟上次一样。往北。"
渡鸦:"但味道不一样。"
老陈:"嗯。"
渡鸦:"上次只有声音。这次有声音加味道。说明管道里的东西变了。"
老陈:"或者多了。"
你(乐子):"多了什么?"
老陈:"不知道。去了就知道。"
你(乐子):"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。"
老陈:"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三个人往北走。
凌晨的街道比上次更空。上次好歹还有几辆出租车,这次连出租车都没有了。整条街只有你们两个——不对,两个半。一个是人,一个是鸟,半个是老陈,因为他走路的样子像是梦游。
你走在中间,老陈走在前面,渡鸦飞在头顶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你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声音不对劲。不是味道不对劲。是……路不对劲。
你看了看左边。一栋楼。你认识这栋楼。这是上次经过的那栋楼。
你看了看右边。一棵歪脖子树。你也认识。上次你在这棵树底下停了一下,因为老陈说要听声音。
你往前看了看。
一棵歪脖子树。
你(乐子):"……等一下。"
你停下脚步。
你(乐子):"老陈。"
老陈没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你(乐子):"老陈。"
老陈还是没回头。
你(乐子):"老陈!"
老陈:"嗯?"
你(乐子):"我们是不是走过了?"
老陈:"什么?"
你(乐子):"这棵树。我们刚才经过了吧?"
老陈回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老陈:"没有。这是另一棵树。"
你(乐子):"……这棵树歪的方向都一样。"
老陈:"树都是歪的。"
你(乐子):"但歪的方向——"
老陈:"走。别停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你总觉得不对。但你看了看老陈的背影——他走得很坚定,步伐很稳,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你选择相信他。
又走了十分钟。
你(乐子):"老陈。"
老陈:"嗯?"
你(乐子):"这棵树。我们是不是又经过了?"
老陈回头看了看。
老陈:"……没有。"
你(乐子):"这棵树的树干上有个洞。上次我看见了。"
老陈:"树有洞很正常。"
你(乐子):"但洞的形状——"
老陈:"走。别停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你开始怀疑了。不是怀疑老陈。是怀疑自己。
你使劲甩了甩头。
你(乐子):"不对。我在神游。"
渡鸦从头顶飞下来,落在你肩膀上。
渡鸦:"你终于发现了。"
你(乐子):"什么?"
渡鸦:"你从五分钟之前就开始神游了。"
你(乐子):"……什么?"
渡鸦:"你走路的时候眼睛是直的。瞳孔没有聚焦。你一直在看同一个方向,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。"
你(乐子):"……我?"
渡鸦:"对。你。"
你(乐子):"我怎么没发现?"
渡鸦:"神游的人不会发现自己在神游。就像喝醉的人不会发现自己喝醉了一样。"
你(乐子):"……操。"
老陈停下来,回头看着你。
老陈:"你怎么了?"
你(乐子):"我……我刚才在神游。"
老陈:"神游?"
你(乐子):"对。我走了十分钟,一直在原地绕圈。"
老陈:"……你怎么知道?"
你(乐子):"渡鸦说的。"
老陈看了看渡鸦。
渡鸦:"他走路的时候眼睛是直的。像梦游。"
老陈走过来,伸手在你眼前晃了晃。
你(乐子):"别晃。我能看见。"
老陈:"你看见几根手指?"
你(乐子):"三根。"
老陈:"这是两根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老陈:"你确实有点神游。"
你(乐子):"有点?我感觉我整个人都不在这条街上了。"
老陈:"可能是因为味道。"
你(乐子):"味道?"
老陈:"酸笋发酵的味道有一种……迷幻的效果。闻多了会头晕。"
你(乐子):"你他妈怎么不早说?"
老陈:"我以为你知道。"
你(乐子):"我不知道!"
老陈:"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"
你(乐子):"头晕。想吐。走路像踩棉花。"
老陈:"正常。休息一下就好。"
你(乐子):"休息一下?我们在凌晨两点半的街上,你让我休息?"
老陈:"那你想怎么办?"
你(乐子):"……继续走。"
老陈:"你确定?"
你(乐子):"确定。"
老陈:"那你跟紧我。别掉队。"
你(乐子):"我知道。"
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——不知道他从哪弄的——递给你。
老陈:"捂住鼻子。"
你(乐子):"这是什么?"
老陈:"我的围裙。撕了一块。"
你(乐子):"……你的围裙有多臭你知不知道?"
老陈:"围裙上有面粉味。面粉味可以中和酸笋味。"
你(乐子):"你这什么理论……"
老陈:"传统理论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你把围裙布捂在鼻子上。
确实好了一点。面粉的味道盖住了酸笋的臭味,虽然混合之后产生了一种更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有人在蒸馒头的时候往蒸笼里扔了一颗臭鸡蛋——但至少不头晕了。
三个人继续往北走。
又走了十分钟,到了乱葬岗。
乱葬岗比上次更荒凉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好歹还有几块完整的墓碑,这次连墓碑都倒了大半。杂草长到了腰高,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海。风吹过,草浪翻滚,发出"沙沙沙"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。
"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咕噜噜噜噜……"
声音到了这里,变得更大了。而且——你注意到了一个变化。
上次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是"咕嘟嘟"。这次是"咕噜"。上次是水的声音。这次更像是……什么东西在冒泡。
老陈停下来。
老陈:"在这。"
你(乐子):"又是这?"
老陈:"管道从这经过。"
你(乐子):"上次也是从这经过。"
老陈:"但这次不一样。"
你(乐子):"哪不一样?"
老陈:"上次只有声音。这次有声音、有味道、还有——"
他蹲下来,把手贴在地面上。
老陈:"震动。"
你(乐子):"震动?"
老陈:"地面在震。很微弱。但确实在震。"
你蹲下来,把手也贴在地面上。
确实。地面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,频率很低,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移动。
你(乐子):"……操。"
渡鸦飞起来,在乱葬岗上空盘旋了一圈。
渡鸦:"上次那块墓碑还在。"
你(乐子):"哪块?"
渡鸦:"老陈跟它说过话的那块。"
你(乐子):"……你还记得?"
渡鸦:"鸟的记性好。传统异能。"
你(乐子):"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记管道走向。"
渡鸦:"记性好用在哪都行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老陈站起来,往乱葬岗深处走了几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谨慎,像是在踩地雷。
你跟在后面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老陈突然停住了。
老陈:"到了。"
你(乐子):"到什么了?"
老陈:"声音最大的地方。"
你听了听——确实。"咕噜"声在这里最响,几乎像是在你耳朵边上响的。
你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地面上有一块铁板。铁板锈迹斑斑,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的一个黑洞。
你(乐子):"这是什么?"
老陈:"井盖。"
你(乐子):"上次不是从这个井盖下去的。"
老陈:"不是。上次是垃圾站的井盖。这个是乱葬岗的。"
你(乐子):"乱葬岗也有井盖?"
老陈:"有。管道在这有个检修口。"
你(乐子):"你怎么知道?"
老陈:"我上次钻管道的时候看到了。"
你(乐子):"你上次钻管道的时候不是往东钻的吗?"
老陈:"东边有个岔口。岔口通向这。"
你(乐子):"你上次怎么没说?"
老陈:"上次没来得及看。水来了。"
你(乐子):"……所以你是说,这个井盖下面,可能也有东西堵着?"
老陈:"不确定。但声音从这传上来,说明这下面有问题。"
你(乐子):"你要下去?"
老陈:"嗯。"
你(乐子):"……你上次钻下水道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三天才干。"
老陈:"这次不钻管道。就看看。"
你(乐子):"你说的'看看'和我说的'看看'不是一个意思吧?"
老陈:"是一个意思。"
你(乐子):"你上次说的'看看'最后是钻了半米粗的管道。"
老陈:"这次不会。"
你(乐子):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老陈:"每次都是真的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老陈把铁板掀开了。
铁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井口,比上次的圆形井盖大一些。井道不深,大约两米,底下是浅水。
老陈沿着铁梯往下爬。
你站在井口边上,往下看。
你(乐子):"看到什么了?"
老陈:"管道。两个方向。东和北。"
你(乐子):"声音从哪边来的?"
老陈听了听。
老陈:"东。但北边也有。"
你(乐子):"两个方向都有?"
老陈:"嗯。东边是'咕噜'。北边是'咕嘟'。"
你(乐子):"两种声音?"
老陈:"对。两种。"
你(乐子):"什么东西能发出两种声音?"
老陈:"两种东西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老陈:"东边那个是酸笋。"
你(乐子):"你怎么知道?"
老陈:"我闻到了。酸笋的味道从东边飘过来。很浓。发酵过度的那种。"
你(乐子):"酸笋在管道里?"
老陈:"嗯。大量的酸笋。"
你(乐子):"大量的酸笋怎么会跑到管道里去?"
老陈:"不知道。但北边那个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老陈:"北边那个是面条。"
你(乐子):"面条???"
老陈:"上次那坨面条。没冲干净。又堵了。"
你(乐子):"……"
你沉默了五秒。
你(乐子):"所以……"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