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个习惯,每天傍晚在阳台坐一会儿。
不干什么,就发呆。看天,看云,看楼下偶尔走过的猫。
小弟来之前,这个习惯很安静。
小弟来之后——
“姐姐你在看什么呀?我也要看!”
它蹲在我脚边,仰着头,电子眼盯着我的脸。
“看天。”
“天有什么好看的呀?蓝蓝的,白白的,每天都是这样——”
“今天有云。”
“云?哪里哪里?”它转动脑袋,电子眼四处扫描,“我看到了!那朵云像棉花糖!那朵像小狗!那朵像——像姐姐!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圆圆的,白白的,软软的——”
“我哪里圆?”
“姐姐哪里都圆!姐姐的脸圆,姐姐的眼睛圆,姐姐生气的时候鼓起的腮帮子也圆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它闭嘴了。
安静了三秒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天坐在这里发呆,是在想什么呀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没想什么是什么呀?我查了数据库,‘放空’是人类的一种休息状态——”
“小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觉不觉得,你话太多了?”
它歪了歪脑袋,尾巴缓缓摆动着。
“可是我不说话的话,姐姐会很孤单呀。”
我转头看它。
它的电子眼清澈透亮,尾巴上的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,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盏小灯。
“姐姐一个人发呆的时候,看起来很孤单。”
“我不想让姐姐孤单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它挪了挪轮子,靠得更近了一点,圆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腿。
“姐姐,我在这里哦。”
“即使姐姐不说话,我也在这里。”
“我会一直叽叽喳喳的,这样姐姐就不会觉得太安静了。”
“安静的时候,人容易想难过的事情。我不想让姐姐想难过的事情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它圆滚滚的脑袋。
夕阳的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,把它白色的机身染成了橘黄色。尾巴上的灯光在暮色里微微闪烁,像一只落在脚边的萤火虫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摸摸我的头好不好?”
我伸手,摸了摸它的圆脑袋。
尾巴疯狂甩动,灯光变成了粉红色,在暮色里晃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
“姐姐的手好暖和。”它小声说,“比夕阳还暖和。”
我没说话,手放在它脑袋上没有收回来。
阳台的风吹过来,吹动了它的尾巴,那点粉红色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,像一只停在指尖的萤火虫。
那天晚上,我回房间的时候,它跟在后面。
轮子在地板上“哒哒哒”地响,尾巴上的灯光一摇一摆。
走到房门口,它停下来。
“姐姐,你今天在阳台坐了四十三分钟。”
“你数了?”
“嗯。”它仰着头,“姐姐,你明天还会去阳台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陪姐姐去。”
“你每天都陪我去。”
“对呀。”它的电子眼弯成月牙,“我要陪姐姐一辈子。”
“机器人没有一辈子。”
“那我就陪姐姐到我的电池坏掉为止。”
“电池坏了呢?”
“那就换电池,继续陪。”
“换不了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”它歪了歪脑袋,“那我就用最后一格电,跟姐姐说晚安。”
我低头看着它。
它仰着头,尾巴慢慢地、稳稳地摆动着,灯光是安静的暖白色。
“姐姐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它滚到床头的充电座上,乖乖地趴好,尾巴从充电座上垂下来,灯光慢慢地暗下去,变成呼吸一样的闪烁。
我躺在床上,闭着眼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它充电时轻微的电流声。
那点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在安静的夜里,它像一只小动物蜷在床头的呼吸声,均匀的,安稳的,一直都在的。
我翻了个身,把手垂在床边。
它的尾巴从充电座上伸过来,轻轻地卷住了我的手指。
我没有抽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