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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有折缘

秋风吹彻归途,两岸稻浪翻着熟金,一路风物明朗,却是两种心境。

张砚池中举、陶木生落第的消息,比车马行得更快,早在二人返乡之前,便已经传遍了县城与乡下十里八村。

张家本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,家底殷实、人脉广博,张砚池又是家中最小的儿子,素来备受宠溺。此番随性赴考、虽是榜尾,于张家而言,亦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。

车马刚入县城街巷,远远便望见张府门庭大开。朱漆大门敞得通透,高挂的红灯笼迎风轻晃,红绸缠满廊柱台阶,府内仆役往来奔走,扫庭摆席、烹茶备酒,一派热火朝天的喜庆光景。

沿街邻里、县城乡绅、同窗亲友尽数登门道贺,车马停满半条长街。人声喧沸,笑语盈天,句句都是恭维庆贺之语。

“张家小公子年少有为,真是天生福运!”

“随性赴考尚且能中,日后定然仕途坦荡!”

“恭喜张府添一功名,门庭愈发显贵了!”

众人簇拥着进门,恭维声、道贺声连绵不绝。张父满面红光,待客接物气度雍容,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的笑意。府中流水席层层铺开,酒香饭香飘出数里,往来宾客络绎不绝,贺喜的鞭炮隔一阵便炸响一串,烟火噼里啪啦,震得满街都是喜庆喧嚣。

张砚池跟着家人应酬来客,神色始终淡然温和,全无半分得志的骄矜。面对满场吹捧,他屡屡摆手浅笑:“不过侥幸得中,不足挂齿。”

待人潮稍歇,他立刻抽身走出喧闹厅堂,寻到站在院角廊下、默然无言的陶木生。

满堂喜庆暖意,衬得廊下风影清寒。陶木生立在红绸灯笼的光影之外,一身素布长衫,洗得微微发白,与这富贵热烈的张府格格不入。他沉默看着眼前的盛景,眼底没有艳羡,只剩一片沉郁的死寂。

张砚池放缓脚步,轻声宽慰:“家中俗礼繁多,吵闹得很,委屈你在此等候。待我应付完这几日宴席,便陪你回乡。”

他深知陶木生心性骄傲,最怕这般云泥之别、当众落差,故而刻意压低自己的欢喜,处处顾及他的颜面,从不主动提自己的功名,只字字体贴,消解他的局促难堪。

陶木生微微摇头,语声平淡:“无妨,恭喜你得偿所愿。这般热闹,本就是你该得的。”

话虽如此,心底那根紧绷多年的弦,却被眼前光景狠狠震颤、拉扯。

他看着张府宾客盈门、人人称颂,看着张砚池年少顺遂、前程坦荡,心底积压数年的执念,骤然翻涌滔天。

他不比张砚池衣食无忧、退路万千。张家子弟,有无功名,皆是富贵安稳、一生无忧。可他陶木生不同。

他生在贫瘠乡下陶家村,家世清寒、无依无靠。年少苦读,寒窗十载,守孝三载荒疏学业,隐忍蛰伏,步步皆是艰辛。如今身居乡中族学先生一职,看似受人敬重,实则根基浅薄、身份低微。

乡中百姓淳朴却也现实,敬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他身上“秀才”的功名、读书人的体面。若无更进一步的科举功名,这一生便只能困于乡野三尺讲台,囿于田亩村落之间,永远抬不起头、撑不起家门门面。

科举于张砚池,是锦上添花、圆满心愿;于他陶木生,是唯一的出路、唯一的体面、唯一挣脱宿命的救命稻草。

这执念,早已不是追名逐利的贪念,是他多年孤苦苦熬、负重前行的全部意义。

两日之后,宴席落幕,喧嚣散尽。张砚池不顾家中挽留,执意送陶木生归乡。车马辞别县城繁华,一路驶向偏僻质朴的陶家村。

越是靠近故土,乡间风物愈是朴素宁静,可扑面而来的流言闲话,却比县城的喧嚣更刺骨磨人。

陶家村户户相连、半点风声便能传遍全村。二人归来的消息一到,村口田埂、晒谷场、巷弄墙头,处处都是探头观望的乡人。

农人放下手中农活,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目光齐刷刷落在陶木生身上,窃窃私语不绝于耳。

这些闲话没有恶意的恶语,却带着最现实、最伤人的唏嘘与打量,字字扎心。

“听说了吗?木生这回秋闱落榜了。”

“可惜了,苦读这么多年,守孝三年还不肯歇息,终究是没能考上。”

“我早说过,年纪不小了,别总执着读书科考。都三十岁的人了,不如踏实种地养家、成家立业,瞎折腾这些虚的做什么?”

“人家张家小公子随便考考就中举,家世好、运气也好。反观木生,拼死拼活苦熬,最后还是一场空。”

“怕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只能守着族学,当个穷教书先生咯。”

“之前还盼着他高中,给咱们陶家村争口气,如今看来,终究是指望不上了。”

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钻进耳中,轻飘飘的话语,却带着乡野最真实的功利与凉薄。

往日陶木生走在村中,人人恭敬礼让,张口便是“陶先生”,敬重他是村中唯一的秀才、唯一的读书人。可如今落榜归来,乡邻眼底的敬重淡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惋惜、轻视,甚至几分暗自的不以为然。

人前尚且留几分情面,低声唏嘘;人后更是闲话不断,嘲讽他执迷不悟、眼高手低。

一路走回自家小院,沿途乡邻的目光如芒在背,打量、窥探、惋惜、轻视,层层叠叠压在陶木生身上。

张家小儿子中举归来,是全城恭贺、满堂喜庆;他陶木生落榜归乡,是满村闲话、人人看轻。

同样一场秋闱,判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。

院内只有陶母和桃树在等他,与张府的朱门华屋天差地别。推开院门,陶母迎上来“平安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,你们快进屋我我做饭”言语间全是对陶木生平安归来的欣喜。

一路沉默随行的张砚池,将所有闲言碎语、世人冷暖尽数看在眼里。

他望着陶木生清瘦孤峭的背影,看着他明明身心俱疲、眼底却燃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,心中五味杂陈。

旁人只道陶木生执念太深、不知变通,可唯有张砚池清楚,世人从来不懂他的身不由己。

张砚池轻轻合上院门,隔绝了外头细碎的流言,温声开口,语气坦荡豁达,字字皆是真心体谅:“茂植,乡邻短见,闲话入耳便散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“世人只看一时得失,笑你此番落空,却不知你寒窗数十载的沉淀。我中举是运气侥幸,你落榜是时运不济,从不是你才学不如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陶木生沉沉落寞的侧脸,郑重道:

“你若不甘,三年后我陪你再战。功名从无定数,一次落败,困不住你的半生。”

秋风穿院而过,卷起满地落叶。

陶木生立在院中,久久未动。

耳边已然没了外头的闲言碎语,可心底的执念,却在这场冷暖落差、世态人情之中,愈发根深蒂固。

他缓缓抬眼,望向远方层叠的远山,眼底褪去所有颓然,只剩下一片沉凝、执拗的坚定。

他不能认输。

一次落榜不算终结,旁人闲话不足为惧。

他生于寒门、长于乡野,无贵人扶持、无家世兜底,这一生,唯有科举可搏前程。

这一条路,纵是千难万难,纵是世人非议,纵是屡战屡败,他也必须、也只能,一往无前。

此役虽败,执念不消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