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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夭

有折缘

秋雨敛去,空气里浮着一层湿冷水汽,浸润省城的青石板路,浅浅积水映着灰蒙蒙云天。贡院一带街巷早已热闹起来,茶肆酒楼敞开门窗,茶香、酒气混着街边小吃的热气四处飘散,摊贩吆喝、车马人声交织在一起。等候放榜的考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衣袂翩然,谈笑不休。

茶摊边几名士子围坐,高声讨论考题,意气飞扬:“时务策我紧扣民生立论,想必能入考官眼!”

另有几人笑着相约:“倘若有幸中举,咱们寻个酒楼,好好庆贺一番!”

还有人拿出默写的文稿,互相推敲字句,言语间满是对功名的热切期盼。

满街喧嚣喜气扑面而来,衬得身旁的陶木生愈发孤寂落寞。

张砚池陪他漫步街头,看着他神色沉郁,轻声劝慰:“世人多执着于功名得失,科考本就讲究天时人事。你功底扎实,此番不过受阴雨考场拖累,榜单未定,不必过早困在愁绪里。”

陶木生淡淡摇头,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:“我心里清楚,答卷破绽重重,不必自欺。”贡院潮湿号房里晕开的墨痕、仓促卡顿的思路,一幕幕在脑中回放。旁人满怀期待,唯有他心底一片灰暗。

张砚池见状不再多提考题名次,只闲谈街边风物,细心避开那些热烈论榜的人群,默默伴在他身侧。

数日等候一晃而过,终于到了放榜之日。

榜墙下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,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,所有人目光紧紧盯住那一张红榜。陶木生与张砚池挤在人群缝隙,陶木生屏住呼吸,目光颤抖着,自上而下一遍遍扫过榜单。反复寻了两遍,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。

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破碎,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。三年守孝苦读,顶住邻里非议远赴秋闱,所有期许,尽数落空。陶木生身子微微发颤,心神恍惚。

一旁的张砚池忽然低低惊呼,目光落在榜单末尾,眼底漾起浅浅惊喜:“找到了,我竟上榜,堪堪在榜尾。”

这份中举于他本只是一场圆梦之行,并无执念。可转眼看见陶木生苍白失神的脸,他脸上的喜色瞬间压下,没有半分张扬自得,连忙伸手扶住陶木生手臂,语气恳切:“茂植,别这般难过。我只是侥幸捡了个末名,论才学,我远远比不上你。”

周围不断响起阵阵道贺欢呼,春风得意的士子互相道喜,人声鼎沸。倾尽一切赴考的陶木生落第,只抱着圆梦心态的好友却侥幸登科,巨大落差沉甸甸压在陶木生心上。

他敛住眼底翻涌的苦涩与不甘,勉强开口,声音沙哑:“恭喜你,砚池,总算得偿心愿。”

张砚池望着他强撑的模样,满心不忍,语气豁达温和:“不必勉强恭喜我。一场考试只能定一时,不能定你的一生。不过是时运不公,并非你的学问不足。就算这次不中,来日仍有机会。”

喧嚣依旧在耳边涌动,周遭尽是旁人的欢喜。陶木生立在沸腾人群之中,置身一片热闹,心底却是一片寒凉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