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一连下了十余日,无休无止。土路被雨水泡成了稠泥,车轮碾进去便陷得很深,车夫挥鞭费力,行进极慢。陶木生与张砚池坐在颠簸的车里,车篷挡得住大雨,却挡不住四处漫渗的湿气,身上的粗布长衫终日潮冷,贴在背上,沉甸甸的。
原本算好的路程硬生生耽搁了五日。沿途歇宿的破旅舍漏风漏雨,陶木生夜里还要护着书箱,用油布层层裹紧,但书页边缘依旧浸得发潮,墨字微微晕开。他年过三十,三年守孝操劳,精力不比当年。连日在阴冷风雨中赶路,肩头酸痛。每当这时他就抱紧包袱,将桃夭的枝丫紧紧攥在手心,起初这招颇为有效,可后几日似乎不起作用了,桃香也几近消失。陶木生的心比这秋雨更冷,他不知道该怪谁,是怪桃夭吗?要不是她,他可能早就因为秋雨生病倒下。想来想去,只能怪自己没有准备厚衣物御寒,怪天公不作美。但他已经在路上,放弃是不可能的,他要赌一次,尽管这个机会微乎其微。一想到这些,陶木生心里翻江倒海,只是他不愿在张砚池面前流露出对这次科举的怯意,脸上只是愈发难看。
张砚池还以为是下雨的缘故 ,他就因这雨得了风寒,要不是家里准备的银两充裕,沿途找了大夫,恐怕他已经躺下了。
待到远远看见省城高大的城墙时,雨势稍缓,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。两人长舒一口气,唯恐误了乡试的入场查验。进了城门,街市挤满了四面八方赶来的士子,人声喧闹。张砚池家底宽裕,熟稔省城门路,很快找到了一间离贡院不远的客栈。
小二快步迎出,接过他们的行李,引上二楼两间相邻厢房。一进房,陶木生便立刻卸下书箱,小心掀开油布,把文稿一一取出来,摊在靠窗的长案上通风,仔细翻看有没有烂损的纸页。墙角微微返潮,空气中混着霉味、烟火气与外面雨雾的湿气。
张砚池拿布巾擦干净靴上的泥点,叹道:“这秋雨误人,耽搁了整整五日。再晚一点,咱们这次赶考便白来了。”
陶木生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望着檐外断断续续滴落的雨珠。一路风雨消耗了不少精力,可目光落在案上的文稿,心底那股执念依旧滚烫 没有桃夭的助力他也要一试。
“万幸终于赶到。先安顿妥当,歇息半日,明日便去贡院登记报备。”
客栈里人来人往,隔壁房间不时传来士子们交谈的声音。窗外细雨淅沥,这间狭小客房便是他考前临时的安身处。一路历尽泥泞艰辛,他的乡试,终于近在眼前。
夜色渐渐降临,雨没有停,只是雨丝变得细密轻柔。陶木生点起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映衬着案上摊开的文章。他强压着浑身的疲惫,俯身默读,笔尖时不时轻点字句。隔壁厢房的士子高声闲谈,有人谈论科场中的门路,有人议论主考官的偏好,话语断断续续顺着木墙缝隙钻进来。
陶木生握笔的手微微一顿,垂眸看着纸上字迹。想起已经没了香味,与朽木无异的桃枝。心头掠过一丝纷乱,很快又被压下。已经走到这里,千山泥泞都闯过了,绝不能半途退缩。
张砚池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:“夜深了,别熬坏身子。明日还要去贡院报备。”
陶木生抬眼,淡淡一笑:“无妨,趁夜深安静,再捋捋策论思路。”
檐下的雨滴滴答答,油灯忽明忽暗,映着他眼底不肯熄灭的功名执念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