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不知何时渐渐小了,淅淅沥沥的声音一点点褪去,只剩屋檐滴水的脆响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昏黄的暮光漏下来,把湿漉漉的校园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。
教室里,陈思罕先站起身,把书包带子理好,回头看向聂玮辰:“雨停了。”
聂玮辰跟着站起来,活动了下发麻的腿,目光却还黏在他脸上:“嗯,一起走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,迎面撞上湿透的青草气。其他几组少年也陆续从各处出来,校门口顿时热闹起来。十二个人在梧桐树下碰了头,商量似的交换几个眼神,便很自然地分成六对,沿着各自的方向散进暮色里。
左奇函和杨博文走在沿河的石板路上,雨后的路面泛着水光。杨博文步子轻快,踩过水洼时故意用力,溅起一小片水花,转头冲左奇函笑:“你看,像不像踩碎了一面镜子。”
左奇函低头看那些细碎的光影在脚下荡开,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:“像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小心别滑倒。”
杨博文笑嘻嘻地凑近一步,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并肩挨肩:“你牵着我,就不会滑倒了。”
左奇函耳根一热,没答话,却真的伸出手,虚虚拢住他的手腕。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笑意更深,安安静静被他牵着,走过一整条泛着水光的长街。
张桂源和张函瑞走的是穿过小巷的近路。巷子窄,两侧屋檐还在滴滴答答落水,张桂源很自然地走在外侧,替张函瑞挡去偶尔溅下的水滴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张函瑞摇头,仰起脸看他:“不冷。你外套还给我吧,你自己穿得薄。”
张桂源没动,只是把搭在肩上的外套又紧了紧:“到家再说。”
张函瑞拗不过他,便不再争,低头踩着地上的青砖格子走,一步一格。张桂源放慢步子迁就他,两个人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谁都没再说话,可谁都觉得,这样的路,再长一点也没关系。
陈奕恒和陈浚铭共着一把伞往回走——虽然雨已经停了,可陈浚铭说“伞收了多可惜”,就一路举着。伞面压得低低的,遮住大半张脸,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,嘀嘀咕咕说些没营养的废话。
“你看那边那只猫,蹲在屋檐下躲雨呢。”陈浚铭忽然拽了拽陈奕恒的袖子。
陈奕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一只橘猫蜷在石阶上舔爪子。他没说话,却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没拆的饼干,撕开放在猫面前。
陈浚铭瞪大眼睛:“你什么时候带的?”
“上午小卖部买的。”陈奕恒声音低低的,“本来想给你,你放学跑太快。”
陈浚铭愣了一下,耳朵尖悄悄红起来,小声嘟囔:“那你现在给我呗……”
陈奕恒把剩下的饼干塞进他手里,别过脸去,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。
王橹杰和张奕然是最吵的一对。雨一停,王橹杰立刻把伞收起来抡着玩,水珠甩了张奕然一裤腿。
“王橹杰!”张奕然作势要追打他,“我这裤子今天刚换的!”
“追到我就赔你。”王橹杰笑着往前跑,跑两步又停下来等他,故意放慢速度,让张奕然一个虎扑抓住衣领。
两个人扭成一团笑作一团,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。最后张奕然揪着他衣领不放,王橹杰也不挣,弯着眼睛任他闹:“好了好了,明天给你买新的,加根烤肠。”
“两根。”
“成交。”
杨涵博和魏子宸走得很慢。耳机线在两人中间分着,一只耳朵一个,音乐声轻轻流出来,混着晚风和远处的人声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杨涵博忽然偏过头,把另一只耳机摘下来递给魏子宸——他们本来正一人一只听着同一首歌。
“换一首。”杨涵博说,“这首是专门留给你的。”
魏子宸接过耳机,塞进耳朵里,前奏响起时他微微怔住,是他们第一次在图书馆认识时,魏子宸随口说过喜欢的那首歌。他没有问杨涵博什么时候记下来的,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,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紧了一点。
两个人的步子都不约而同地放得更慢了些,像是谁也不想让这段路太快走完。
聂玮辰和陈思罕最后才出发,顺着操场边的跑道慢慢走。雨后的跑道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空气里全是干净的水汽味。
陈思罕话不多,聂玮辰便也不吵他,两个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段。走到操场尽头时,陈思罕忽然开口:“聂玮辰,你今天……一直撑伞撑到雨停,手臂酸不酸?”
聂玮辰愣了下,随即笑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撑的伞?你也没回头看我啊。”
陈思罕低头,声音轻轻的:“听出来的。你换手的时候,伞面会晃一下。”
聂玮辰心头一软,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格外温柔。他伸手,很轻地揉了揉陈思罕的发顶:“不酸。给你撑伞,撑多久都不酸。”
陈思罕没躲,耳根却一点点红透。暮色里,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慢慢靠在一起,又慢慢走远。
晚风把最后一片雨云吹散,露出洗过的深蓝天幕。六对少年,六条归途,散落在景安这座小城的各个角落。没有人张扬地宣告什么,可那些藏在伞沿下、衣角边、耳机里的温柔,都在这个雨停的傍晚,被悄悄听见了。
梅雨还在继续下,日子还在慢慢过。
少年们的喜欢,也还在路上,一点点、一点点,长成彼此都懂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