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三章】三月之期

三月之期已过近半，户部那边终于按捺不住，率先动手。父亲递进来的家书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林家在户部的亲信堂官这几日频繁出入相府，私下正往河工的案子上找一个“主事的替罪羊”，打算把亏空的窟窿栽到一个已去世多年的河工小吏头上，来个死无对证、断尾求生。我放下信纸，窗外正落着初夏的骤雨，雨点打在阶前青石台阶上噼啪作响。我缓缓道：“林家这是要把账算到一个死人头上。”

隔了两日，顾传胪差人递了话进来。河工亏空核查到一处，竟再次牵扯出一段更久的旧账——多年前有座画坊是以抵债之名转手落入老太妃娘家人名下，画坊的旧主姓宰。而当年经手这桩抵债的，恰恰又是户部那位想找替罪羊的堂官。这话递到我耳边时，我正立在窗前看着骤雨，晚晴陪我站在一旁，低声说：“娘娘，这岂非是......”我接过她的话：“这岂非是把宰嫔的入宫门路同林家的窟窿，缝合在了一起。”

话音刚落，碎玉轩那边便来了人，这回是宰怀莲自己。她产后调养数日，身形恢复了几分，穿着一身杏色宫装，步履比之前做低位妃时多了几分沉稳。落座后她也不多寒暄，捧着茶盏直勾勾地看着我：“姐姐，我听说前朝此次联合查，查来查去，查到一桩画坊的旧账上来了。”她话语中带着笑意，眼底却绷得很紧。我淡声道：“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。”她急忙问：“姐姐不必瞒我。那画坊.....旧主姓宰，是也不是？”

我看她一眼，没急着接话，只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茶盏：“妹妹既已知晓，又问这一句，是想从我这里探出个准话？”刚说完，就见她攥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姐姐若肯告诉我，陛下对这桩账，到底存了几分.....”她说到一半，自己却咽了回去。我放下茶盏，凝视着她，沉声道：“妹妹，这账是前朝的，陛下查的是钱粮，不是那一宫的门路。可你若自己把宅子、把旧主往陛下眼前递，那就怪不到旁人头上。”宰怀莲听到此唇色白了一瞬，半晌才应道：“多谢姐姐提点。”起身告辞时，步子比来时慌乱了不少。

宰怀莲走后不久，皇帝召见我去御书房。这次御案上摊着的不再是卷宗，而是一张京畿一带田宅的堪舆图，画坊、宅子以及太妃娘家的庄子都被朱笔圈了好几处。皇帝指尖点在画坊位置，开口：“谢妃，顾传胪查出来了，这画坊的旧主竟姓宰。你说，这一笔，是该算在谁头上呢？”我垂眼没看他，回话：“回陛下，妾认为，算在谁头上，得看这旧账当年是怎么办的。画坊抵债，抵的是谁的债，还的是谁的人情，查清了自然就一目了然，水落石出。”皇帝看着我，再问：“你父亲那边，能核查出这一笔账的来龙去脉么？”我还是敛眉答：“工部核账，只认账本，不认人情。陛下要的来龙去脉，工部照例查就是。”

从御书房出来，已是黄昏。晚晴在外扶住我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那画坊旧主竟是宰嫔的生父，这一笔若真的要摊开，宰嫔怕是......”我就着晚晴的手走在宫道上，朝碎玉轩亮起的灯火望去，缓缓开口：“摊开是摊开，可她毕竟是皇长子的生母。陛下要的，从来不是把谁逼死，而是把谁的根，从世家这个泥沼里拔出来。”

夜风里，碎玉轩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。户部还在忙着找替罪羊，宰怀莲也还在捂着那处宅子，但这盘棋下到如今，所有人都在等着——三月之期一到，账上那个窟窿，到底是填得平，还是填不平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