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二章】两部联查

谢家把证据递交至御前的第三日，陛下的旨意就下来了——河工陈年亏空之案，着户部、工部衙门联合查办，由新科入衙官员顾卿主导，两部各派堂官从旁协作。旨意传到六部，满朝都为之震动。河工钱粮历来皆由户部拨款、工部挪用，两个衙门彼此也是知道底细，如今叫两部联手查案，明眼人都能瞧出，这是当今陛下信不过任何一头，让两方互相牵制。

消息自御前传回瑶华宫时，晚晴是侍候在屋外，低声禀报：“娘娘，户部那边，今儿一早便有人坐不住了。”我放下茶盏，望向门帘处：“户部乃是林家的地盘，账上经手的官员有林家人。陛下这是让他们查自己人呢，他们坐得住才怪。”晚晴见我说话便推帘进殿，近身道：“那工部那边......”我重新呷了口温茶道：“工部是我谢家的衙门。陛下让工部也掺和进来，一半是信重，另一半是敲打——借此事，看谢家在此事之中，是替陛下办差，还是替自己谋利。”

果然，旨意下来没过几日，户部那边便传出风声，说河工的亏空款项年代久远、账册散佚，一时间是难以核实的，请陛下宽限时日。话递到御前，陛下只回了户部一句话：“难以查实，那就慢慢查；不查，户部的那本账，朕不妨一并查验一二。”这番话一出，吓得户部再也不敢那任何理由拖延。话传到我耳中时，正与闻人慕凝在御花园闲逛，她听完只是一笑，接着道：“咱们陛下这是把刀架在林家人的脖子上呢——查，就是自己人互查；不查，就是户部总账一起被查。”

前朝这把火烧得正旺，后宫的人也坐不住了。宰怀莲还在产后的月子期内，却是遣了心腹嬷嬷来瑶华宫，话里话外，问的无非就是那处宅子，她想探明陛下如今查到那一步。得知她的意图之后，我便回话：“那宅子是在太妃名下，账查的是经年旧账，户部工部联合查办的是钱粮，与后宫不甚相干。妹妹安心将养身子，照顾皇子即可。”那嬷嬷听此回复，只得告退回去复命。晚晴关上宫门，低声在我耳边道：“娘娘，宰嫔这是.....”我也压低声音道：“她怕，她害怕账查到最后，查到她入宫的门路上。可她越是害怕，就越是急着打听消息，反倒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
不多时，我召来传信的心腹内侍，让他带话：“联合查案，工部只管据实核查，不揽、不推、不贪功冒进。顾传胪要查的东西，工部按照规矩配合即可；他要查的哪几处，工部主动交账，一分不得藏。至于户部那边，让他们自己着急，一切自有陛下圣意。”说完那名内侍便离去，晚晴为我添茶道：“娘娘，工部这样配合，岂不是把查案的功劳都让给了顾传胪和户部了？”这傻丫头，我一听她这问的话就知道她被我的布局绕迷糊了，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：“傻丫头，这功劳，对于谢家是次要的。谢家要的，是在此事中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走出去——这站摊得越开，谢家往后在陛下眼里就是干净的，只要谢家是干净的，刀自然就落不到我们脑袋上。”

时序流转，又过去了数日，陛下又再次单独召见我去御书房。御案上摊着两份卷宗，一份是户部呈递的，一份则是工部呈递的。皇帝指着那一处，道：“谢妃，户部说账册散佚，你父亲却把这几年修理河工的支用核实的一清二楚。你来说说，这账，是当真查不清，还是有人不想查清？”我低垂着眼眸，行礼恭敬回道：“回陛下，账在，能不能查清，看的是查的人想不想查。工部把账全摊开了，是因为谢家不怕查；户部说散佚，是因为有人怕查出来。”陛下看着我。良久才说道：“你呀，倒是敢说.”

只见他把那两份卷宗并排放好，说道：“朕已经让户部限期三月之内，把河工亏空核算清楚，核算不清，朕就换个会核算的人来坐这户部尚书。”我心头震动，面上不显，只规矩回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陛下忽然调转了话头，道：“谢妃，朕听说，你前几日回了宰嫔派去的人，说这账与后宫不甚相干。”我道：“妾以为，后宫管的是陛下的家，前朝查的是陛下您的天下。家与天下，本就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
陛下再次深邃的看着我，像是要看清我，没接过话，只端起茶盏，慢慢呷了一口，那一眼落在我的身上，比方才的圣明之言，更深沉了几分。

从御书房出来时，和那天一样的日头。晚晴见我出来，便着急忙慌地迎上来，压低嗓音问道：”娘娘，陛下这是.......”我望向御书房外的天空道：“陛下给户部限制三个月，也是给了林家最后的喘息机会。林家若是能在这三个月内自证清白，陛下便留给林家一条生路；若是不能，户部易主，世家的根，就断在这一回了。”晚晴听完问：“那宰嫔....?”我扶着晚晴的手走下台阶道：“她那事，就看那处宅子，能不能在三月内，捂得住。”

远处，碎玉轩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耀着刺眼的白。这场联合查，才刚刚起势，可棋盘上的手，已经有人慌乱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