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续)
最后一节自习课铃声一响,整栋教学楼就松弛下来了。
窗外的夕阳很红,把一半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,楼下放学的声音也传到了教室里,走读生背着书包跑出校门,一层层的声音往上爬,把教室里唯一的声音——笔尖的声音也给淹没了。
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坐不住了,课桌上的盖子开合的声音很大,书本文具也乱七八糟地塞进了书包里。熬了一个整天的课程之后,大家的眼睛里只剩下解脱,没有人再去纠结桌上没有做完的习题了。
收拾书本的时候,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笔袋底部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
去首都和她一起去。
我看了很多遍这句话,越看越清醒,也越看越紧张。
并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真的想去追逐。但是现实摆在面前,我的基础差,偏科严重,一个星期的月考根本不能弥补我和苏清砚之间的差距。她是年级里稳居前列的学生,前途一片光明;而我则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普通学生,能否保持住进步还是个未知数。
走神的时候,后排两个男生收拾书包时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。
声音不大,带着少年人看热闹的嬉皮笑脸,正好戳中了我最害怕的地方。
“最近男主总是看着苏清砚,大课间,午休,晚自习的时候都没见过他移开过目光。”另一个男生塞好书本,接了话。
“谁看不出来,摆明了暗恋。不过说真的,他俩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。苏清砚目标首都名校,他成绩中游晃荡,顶多考个本地二本,纯属白费功夫。”
“不止是白费,我听说有人看见他俩中午单独说话互相递东西,估计快被起哄了,到时候老师一查,有他俩尴尬的。”拉链一拉,书包口收得干干净净。
几句话就轻轻的,但是却好像冷水一样,从头到脚都感到冰凉。
我收拾书包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,手指关节也一下子握紧了,背部莫名地变得僵硬起来。
其实不只有我才知道有差距。
在别人看来,我满怀热情地去追求,拼命地努力着,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喜欢,其实都是自不量力的笑话。
我认为自己做得很好。偷看,借书,默默努力,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我认为没有人会发现。但是实际上旁观者早就看透了,只是没有人当着我的面说出来,在背后议论纷纷。
心口突然感到憋闷,又酸又涩,少年时最强烈的自卑感一下子涌了上来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不能回头,不能看别人,只能低头把练习册随便塞进书包里,装作没有听见那些难听的话,装作那些难听的话和自己无关。
但是耳朵里嗡嗡作响,“不是一个层次”,“白费劲”这样的话一直回荡在脑海中,挥之不去。
原来我拼尽全力去接近的人,在别人看来就是高攀不上的光。
此时前面的苏清砚也收拾好了书包。
她一直都很小心,动作很规范,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,与周围混乱的环境大相径庭。她背上书包,站得非常直,像往常一样要去找朋友们一起走。
从我的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,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。
我余光能看见她侧过脸,她应该也听到了后排的闲话。
我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,整个人都绷紧了。最害怕的就是它。
我不怕别人笑话我,也不怕别人说我妄自菲薄。
最害怕的是她听到了,最害怕的是她难堪,最害怕的是她因此而故意疏远我,把我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拉回到起点。
几秒钟的寂静,却让人感到漫长的煎熬。
我已经做好了见到她时眼神疏离,之后有意避开,再成为只能够远远地看着她的陌生人的心理准备。
但是紧接着,她没有向旁边躲开,也没有装作不认识的样子。
她微微侧过头来,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之上,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个人能够听到,温柔而坚定:“别听他们瞎说。”
五个字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,没有刻意的安抚,但是它准确地击中了我所有的尴尬与自卑。
我僵硬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,紧绷的喉结也下垂了下去,心里酸涩的情绪被温暖的感觉冲淡了一半多。
我不敢抬头看,只是一直盯着书包拉链,小声说了一声,“嗯”,而且声音还带点自己都没注意的沙哑。
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也没有停留多久,从容地走出了教室,背影依然很干净,很稳定。
但是我知道,在那一瞬间,她站在了我这边。
即使别人认为我自不量力,即使别人嘲笑我和她不般配,她也没有因此疏远我,觉得尴尬,而是默默地抚慰着我的不安。
教室里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走光了,同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了,发什么呆?再晚班车赶不上了。”
我回过神之后,把心里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,点了一下头就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教室。
下楼的时候,走廊里三三两两地散落着一些同学,有的在嬉戏打闹,有的在说笑聊天,整个走廊里都是人声嘈杂。我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听同桌讲话。
最近的流言蜚语和她轻声细语的安慰,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响。
一半是自卑汹涌,一半是温柔滚烫。
出了教学楼之后,迎面吹来的晚风里有傍晚的凉意,把教室里沉闷的气息也给吹散了。校门口人多的时候,走读生们纷纷离开学校,自行车铃声,电瓶车喇叭声以及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这就是放学后的傍晚。
我和同桌在校门口分道扬镳,他往左走,我往右走。
在一个人的时候,所有的假装的平静都会崩溃。
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人行道上。夕阳照在身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个人影子孤单地走在前面。
家离学校并不远,步行需要四十多分钟。我没有乘坐公交车,而是想慢慢地走一走。
路边的梧桐树一排排地往后退去,晚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哗的声音,与教室里中午休息时传出来的声响一模一样。
但是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以前我觉得自己很幸福,对未来充满憧憬,内心激动不已,认为只要努力就会有希望,将来会很美好。
但是我现在能够感觉到现实是残酷的。
成绩上的差距,未来之间的距离,别人的眼光以及不相容的段位等等,都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座大山。
她随便说一句安慰的话,可以给我一时的温暖,但是不能改变实际存在的差距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屏幕之后就看到了班级群里刚刚有人发的一条闲聊信息。
【有些事情不要白费力气去做了,因为它们属于不同的世界,强行凑合是没有意义的】
下面还有几个小人悄悄地点了个赞。
没有说出具体的名字,但是大家心里都知道说的是谁。
我看着屏幕的时候,心里感觉很沉重,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了。
我不回信息也不和别人争执,直接关掉手机放回口袋中。
我并不担心别人会说我是差劲的人。
我本来就不好。
从入学起我就一直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生,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成绩而感到骄傲或者自负。
但是我又担心自己不够好,会影响到她,让她受到别人的嘲笑,因为我的喜欢而使她陷入难堪的局面。
那时我才开始产生强烈的犹豫心理。
我继续靠近吗?
我所坚持的是双向奔赴还是单方面的纠缠呢?
晚风渐渐变冷,太阳慢慢下沉下去,天空由橘红色变成淡灰色,路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温暖的黄色灯光洒满了整个街道。
一路上行人很少,我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前行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午休时她温柔地讲解题目,悄悄递上糖果,在借书的时候眼神相投,在晚自习中给予鼓励,之前说过不要听信别人的说法。
她一点错都没有。
她温柔,干净,努力,通透,从来没有居高临下过,也没有看不起我普通的一面。
所有的难堪,所有的不配都是我自己自卑的结果,还有别人的无聊的流言蜚语。
凭什么因为别人的几句无心之言而放弃自己所追求的目标呢?
为什么她温柔就会成为我后退的原因呢?
我忽然停了下来,站在路旁,晚风吹起了衣角。
心中的犹豫渐渐减少,又被固执取而代之。
是,我现在不如她。
成绩比不上她,基础也不如她,前途也不如她好。
但是并不意味着我会一直追赶不上。
别人说我白费劲儿,我偏要给大家表演一下。
别人说我不配的时候,我就会拼命地去配。
我喜欢她并不丢人。
为了使她变得更好,并且也不是什么笑料。
我抬起手来摸了摸笔袋的地方,隔着布料摸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去首都和她一起去。
我小声对晚风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不会放弃。”
无论别人怎么说,无论差距有多大,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艰难。
这次我不会退缩了。
收拾好所有的杂乱情绪之后,我再次迈开脚步,步伐比来的时候要坚定得多。
四十多分钟的路程里,我边走边反思自己存在的不足之处。
数学圆锥曲线,英语单词薄弱环节,理综容易出错的地方等等所有拖后腿的地方我都一一列在心里。别人越是看不起我,我就越要加倍努力去翻盘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老旧的居民楼,楼道里的灯光比较昏暗,台阶上有很多年份的痕迹。我慢慢地上了楼之后就推门而入。
家里很安静,爷爷奶奶都已经睡了。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般,没有高档的书桌,明亮的大灯,只有一张老式的木桌和一盏黄色的台灯在客厅里。
这就是我过着的生活,平凡,朴实,有时还会有点拮据。
与她所处的干净明亮,从容优秀的环境相比,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。
我把书包放下,轻轻的把门关上,怕吵醒家人。
坐在书桌前,我把之前藏在书包里的那张草稿纸拿出来铺好。
上面的字迹很稚嫩,但是非常认真。
我拿起笔,在原来的目标分数之后加上了以下内容:
月考进入班级前十名。
不再是含糊不清的努力,也不是随便追赶。
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绩,实实在在的进步,实实在在的配得上。
台灯发出昏暗的灯光照在纸上,也照亮了我眼睛里从来没有过的固执。
我翻开数学错题本,从自己最不擅长的地方着手,一道一道地攻克。
窗外已经很晚了,远处的城市还有零星的灯光。别人在开玩笑,在围观,在随意地否定我的时候,我只能默默地做题,默默地追赶。
暗恋并不意味着成为负担。
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我会为了她而改变自己。
我脑海里浮现出了苏清砚傍晚时分安静的侧脸,还有她温柔的话语。
笔尖触碰到纸张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流言蜚语是无法阻止我的。
差距和鸿沟不能阻挡住我的脚步。
自卑,胆怯等心理障碍已经不能够阻止我去做了。
等到我月考逆袭的时候。
等我排到前面。
等我自己站稳了脚跟之后。
到时候我就大步走到她的身边,不辜负相遇,不辜负温柔,也不辜负自己心中一直藏着的那份喜欢。
深夜的时候,台灯一直亮着。
我真正的追赶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