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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:我的视角

生病的她

我叫林昭。今年二十七。

我正在死。不是那种马上就死,是慢慢死。像一根蜡烛,火苗还在,但蜡快烧到底了。风一吹就晃,但还没灭。

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在三月底。那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,医生把片子翻过来看了很久,然后看着我说"你坐"。

他一说"你坐",我就知道了。

人这辈子有几个瞬间是刻在骨头上的。六岁趴在门缝上看我爸穿鞋,他系了很久的鞋带,最后站起来,看了卧室门一眼。我缩回去。脚步声下了楼。从那以后再没回来。

九岁李叔坐在我家饭桌前吃白米饭拌汤汁,把红烧肉都夹给我。他说"我不爱吃肉"。我信了六年。

十二岁第一次来例假,我妈递给我一包卫生巾,拍了拍我的头。什么也没说。

现在又多了一个。医生翻着片子说"你坐",然后说了那些字。肝、淋巴、扩散、半年到一年。

我坐下了。

我没哭。不是不怕。是脑子先动了。它比心快。脑子开始算钱、算时间、算我妈的退休金、算我卡里的余额、算我弟的学费。心在后面追,追不上。
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。我站在门口,被光晃了一下眼。我想,完了。

然后我想的是——外婆的面。

不是什么宏大的事。是溏心蛋,猪油,筷子一戳蛋黄流进汤里,拌开,香。我小时候能吃两大碗。上次回去我吃了两大碗,其实尝不出味道,但我吃了。外婆坐在对面看我吃,眼睛亮亮的。

她说"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"。

她说的是吃相。我以为她看不出来。

她什么都看出来了。

我决定不治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决定。就是算了一笔账。四万七千块,治不好,只能拖。拖三个月。三个月里我吐得昏天黑地,连外婆的脸都看不清。不拖,我还有三到六个月,清醒的,能走能说话能吃东西。

我把清醒的时间花在能花的地方。

所以我买了金镯子。九千六。刷卡的时候手没抖。店员问我送谁,我说外婆。她说外婆肯定喜欢。

她喜欢。她戴上又摘下来,说"太贵了"。她不知道我卡里还剩多少。她不知道这是我能给她最后的东西。

我把外婆接进城那天她锁了门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咔哒。那声音很轻,但我记到现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歪脖子树、兰草、竹椅、毛豆。然后说"走吧"。

她没哭。我妈也没哭。就我哭了。在车上,后视镜里外婆的影子越来越小,缩成一个蓝点。我哭得没声,怕她从镜子里看见。

后来我喊了李叔"爸"。

攒了十八年的一个字。不是突然想喊的。是那天早上看见他站在水龙头前面冲排骨,背在抖,手在抖,水花溅在灶台上。他挡在我前面怕油溅到我。他羽绒服领子磨出了毛边。他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白发。

他不是我爸。但他是我爸。

喊出来的时候他衣架掉了。我没看见他的脸。他背对着我。但我听见他捡衣架的时候呼吸声变了。

我知道他哭了。

我昏迷那四天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后来他们说我在里面,外婆握着我的手,我妈哭了一夜,李叔蹲在阳台上抽烟,我弟冲进来嚎。

我错过了。

我又错过了。

每次都是这样。他们在我身边撑着,我在里面躺着。六岁我爸走的时候我趴在门缝后面看。九岁李叔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打量。十二岁发烧我妈守了一夜我在出汗。他们都在外面扛,我在里面待着。

这次也是。

可我醒了。

第五天。疼醒的。肚子疼,绞着,往下坠。我伸手摸水杯,碰到了一只手。李叔的。他趴在床边睡着了,口水印在嘴角。羽绒服领子翻着。

他没走。

他一直没走。

我喊了他。他醒了。眼睛红得像兔子,全是血丝。他给我倒水,洒了,拿袖子抹。

我喝了。温水。好喝。

然后我看见床头柜上那些东西——保温桶、那张纸、桂花糕、我弟碎了屏幕的手机。他们都在。一个都没少。

外婆在剥毛豆。咔哒、咔哒。她说"醒了?",声音平的。跟问我吃面放不放醋一样平。

可她第四颗毛豆滚到地上,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抖了。

她没让我看见脸。

我决定治了。

不是因为怕死。是醒了发现还能吃排骨、还能喝粥、还能看我弟系鞋带、还能听外婆剥毛豆。这些够我多撑一阵。

李叔做的排骨糖放多了。我说了。他说"你上次说多放"。我说"我开玩笑的"。他笑了。眼角皱纹挤成一堆。

他五十六了。手上的茧比我还厚。他写的方子一笔一划的,最后补了"撒芝麻"三个字。我补的。他记住了。

我弟来了。嚎。我听着。他嚎完蹲在地上,手机屏幕亮着,鳗鱼饭的菜单。六十八一份。他攒了三个月。

我没让他删。

我让我妈留了那封信。写了三页。说卡里的钱、说金镯子、说外婆的毛豆、说李叔的排骨、说我弟的学费。最后一段写不下去了。笔停在那里,墨洇开一小团。

我划掉了。重新写。

"妈,你辛苦了。"

就这一句。够了。

我今年二十七。没带外婆去天安门。没买大房子。没谈过正经的恋爱。设计稿改到第七版甲方说"就按第一版来"。我笑了一下。真的笑了。

活着不是什么大道理。不是"珍惜每一天"那种鸡汤。是具体的。是李叔挡在油锅前面怕溅到你。是我妈拖鞋跑掉了一只还往前冲。是外婆弯腰捡毛豆的时候手抖了还说不脏。是我弟蹲在地上哭完了还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。

是这些。

只是这些。

就够我攥着了。

我的手攥着拳头睡觉。从小就这样。外婆掰不开,我弟掰不开。李叔没掰过。他只是把手搭在床沿上,离我两厘米。

我没握。但我知道他在。

这就够了。

我活着。还在。还在走。

面要凉了。1

段评

(*≧ω≦) 太好哭了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