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:弟弟视角

我是在宿舍里接到我妈电话的。

她在那头说"你回来"，就三个字。声音平的。我妈平时不是这样。她平时打电话开头都是"吃饭了没""钱够不够花""别熬夜"——连着三句，跟连珠炮似的。那天就三个字，干巴巴的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我说"怎么了姐呢"，她说"你先回来"。

我鞋都穿反了。左脚穿了右脚的鞋，走到楼下才发觉，蹲在宿舍楼门口换，手抖得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。书包拉链没拉，半路开了，书掉出来两本，我没捡。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，屏幕磕了个角。后来那道裂痕我一直没去修，看着碍眼，但每次看见就想起那天。

高铁上两个半小时。我盯着窗外，什么都没看进去。树往后退，电线杆往后退，田往后退。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姐的脸。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？过年。她回来待了三天，大年三十那天。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，我打游戏，我妈在厨房剁馅，外婆在剥橘子。她接了个电话，皱了下眉，走到阳台上说的。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，我问她"怎么了"，她说"工作的事"。我说"你们搞设计的就是事多"，她说"嗯"。

就那样。

我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。不是"怎么了"，是"严重吗"。她要是说"没事"，我就再问一句"真没事？"。她要是还说不严重，我就翻她包。

我翻了她包。

在病房里她昏迷的时候，我翻的。不是故意的。是她手机响了，我想帮她按掉，结果拉开拉链看见里面——药瓶，白色的，没标签。还有一张纸，折的，我抽出来看了一眼。市第一医院肿瘤科。住院通知单。

我蹲在地上看了三遍才看懂。

肝脏。淋巴。扩散。

字认识。连在一起不认识。不，认识。只是不愿意认识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床边。她躺在那里，脸上插着管子，比过年的时候又瘦了一圈。颧骨支出来，嘴唇灰白。我伸手去握她的手。凉的。我攥着，想捂热。捂不热。

我说"姐你醒醒"，我说"你不是说等我毕业带我去吃火锅吗"，我说"你说话不算数"。

她没醒。

我掰她的手指。她攥着拳头，跟小时候一样。我小时候怕黑，跟她睡一张床，半夜醒了摸她的手，永远是攥着的。我掰过，掰不开。她说过"我睡觉就这样"。我说"你松开会死吗"，她说"会"。

会。

现在她攥着，我掰不开。跟那时候一样。

我嚎了。我知道丢人。一米七八的男的蹲在病床边上嚎，整层楼都听见了。我不管。我姐躺在那儿不理我，我管不了别的。

李叔抱着我。他的胳膊真粗。箍着我，不让我扑上去。我挣，挣不开。他身上有油烟味，排骨的味道。我姐说过他做的糖醋排骨放糖多，她每次都嫌甜，但每次都吃光。

她吃光了。

她什么都吃光了。面吃两大碗，排骨吃四块，桂花糕咬一口说太甜了还接着嚼。她从来不说"不要"。不要是她的词，但她从来不对自己用。

她醒了那天我没在。赶论文。导师催得紧，我说"我姐病了我得回去"，他说"你姐病了跟你论文有什么关系"，我说"有关系"，他说"那你先交个初稿"。我交了。三千字，烂的。我管不了了。

到家的那天她靠在枕头上，脸色黄，但眼睛是睁着的。我站在门口，书包带子拖在地上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说"你鞋带散了"。

我低头看。真散了。

我蹲下去系。系完抬头，她还看着我。

"奖学金的事你跟我说了没？"

"说了。"

"八千？"

"嗯。"

"请我吃鳗鱼饭的钱够了。"

"够了。一份六十八，够你吃——"

我算不下去了。她笑了。嘴角弯的。

后来她让我把那张菜单删了。我说"不删，等你好了我带你去"，她说"你先删了，等我好了你再收藏一遍"。我没删。还在手机里。屏幕碎了那个角正好在菜单旁边，鳗鱼饭三个字缺了半个"鱼"。

我后来去吃了。一个人。六十八一份。端上来的时候我拍了张照，发给她。她回了三个字："吃完了？"

我说"嗯。替你吃了一口。"

她发了个表情。一个猫捂眼睛的。

她没回我"谢谢"。她从来不说谢谢。小时候我打架她来帮我，我说"谢谢姐"，她踹我一脚，说"少来这套"。

她走的那天——不是走。是又昏了一次。这次轻，半天就醒了。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闭着眼，还是怕。怕跟上次一样。怕那条线变直。

没变直。她又睁眼了。

我坐在她旁边，把那张写糖醋排骨的纸要来看了。李叔的字，一笔一划的，冰糖六颗写得跟小学生描红似的。最后补了三个字："撒芝麻"。我姐补的。她字好看，比李叔的好看一百倍。

我把纸折好，还给他。

"姐，你教我。"

"教你什么？"

"排骨。"

"你连蛋都煎不好。"

"你教我。从头教。放几颗糖、放几勺醋、什么时候下锅、什么时候收汁。"

她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

"行。"

"你教。你醒了就教。不许赖。"

"不赖。"

她伸出手。我握住了。这次她的手没攥着。是松的。她手指搭在我手心里，轻的，像一片叶子。

我没敢使劲。怕捏碎了。

"林远。"

"嗯。"

"你毕业之后别搞计算机了。"

"为什么？"

"太费脑子。找个轻松的。"

"我学都学了——"

"轻松的。"

"知道了。"

她手指动了一下。在我掌心里蜷了蜷。

像小时候。她攥着拳头睡觉。我掰不开。

这次我没掰。我让她攥着。

攥多久都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