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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中秋月冷印初明

金铃镇海镖局风云录

金铃镇海镖局风云录

原创作者:彭林生玉彭文艺

第四章 中秋月冷印初明

开篇诗(七律·预告):

中秋月冷照灵堂,四座惊闻密约章。

五百两银卖局引,三杯薄酒断人肠。

铜印当堂分曲直,族规杖下辨忠奸。

莫道孤女力单薄,且看今宵印放光。

风雨送春归,飞雪迎春到!亲爱的听众朋友们,您们好!接下来,请大家继续收听——长篇小说《金铃镇海镖局风云录》。原创作者:彭林生玉彭文艺。第四章,中秋月冷印初明。

话说公元一八四七年,清道光二十七年,农历八月十五日,中秋。毗陵县城西,甲家大宅。这一日天高云淡,连日秋雨初歇,天空蓝得透亮。日头金灿灿照在五进院子的青瓦白墙上。院中老桂花开得正盛,碎金般的花朵一簇簇挤在枝头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
甲绫寅时末起身,连续第七天五更起床。天还黑着,远处鸡鸣与更夫梆子声隐约可闻。她摸黑穿好青布窄袖上衣、黑裤扎脚,腰间软鞭用麻绳缠了,鞭梢铜铃摘下塞进怀里——今日中秋族会审账,不能带铃铛叮当。沈月娥那枚金铃铛也摘下用布包好,和铜印一起锁在匣中。

灶房里黑漆漆的。她摸着火镰火绒蹲在灶膛前,"嚓嚓"两下,火星溅到火绒上一缕青烟冒起。低头轻吹,火苗"呼"地窜上引着松针,噼啪作响,橘红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。塞几根干柴,铁锅烧热,舀两瓢井水倒进去。秋晨井水冷得刺骨,手指冻得发红。水开下米,今日中秋不能寒酸,量了两升白米,又从地窖摸出两个红皮黄瓤红薯,洗净切块和米同煮。粥汤渐成淡橙黄色,米香混着红薯甜味飘满灶房。又蒸了一盘老南瓜,橙红橙红的切成大块上笼,蒸好软糯香甜。

她先盛一碗粥就半块霉豆腐,站灶台边三口两口扒完——主家未动筷,丫环不坐席。今日中秋族会审账,得吃饱才有力气。

卯时初,天蒙蒙亮,早饭摆好。四房人陆续到了。承宗眼下青黑嘴唇干裂,像被抽干精气神,身后钱氏穿藏青夹袄袖口绣花,脂粉盖不住乌青。承业和孙氏也到,孙氏提食盒装苏式椒盐月饼。承恩没来——还在祠堂罚跪,李氏一人独坐廊下长凳谁也不理。承鸾和周茂才最后到,周茂才照旧拎算盘身后跟着胡、吴两账房先生,承鸾眼睛还肿着攥着帕子低头不语。长庚公穿崭新宝蓝长袍白须梳得整齐,拄紫竹拐杖,率族老甲长顺、甲长福——皆六十开外一脸严肃。

甲绫当众掏钥匙开铜印匣第一道锁,长庚开第二道。匣开,内躺"金铃镇海"铜质总镖印、库票、承宗借据和密约、锥子。她一样样摆上香案如摆供品。

"诸位,"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,"今日中秋,按义母遗命当众验账。三季账我已抄录完毕。有异议,当着族长族老和诸位面一笔一笔对。"目光扫过每人,"先说早饭。吃完再审。"

早饭白米红薯粥和蒸南瓜。四房人吃得安静——谁都知今日要出大事。承宗端碗手抖粥洒半桌,钱氏瞪眼低声说:"吃!吃饱了才撑得住。"承业转佛珠慢了,一颗颗像数日子。李氏干脆没吃坐廊下发呆。承鸾吃了小半碗放下。周茂才吃了两碗粥拿块南瓜,边吃边拨算盘——算的是八月十五宜祭祀宜会友忌动土忌争吵,可今日甲家偏偏要争吵。

甲绫蹲灶台边又盛一碗粥就块蒸南瓜。粥甜南瓜甜,她品不出味。今日中秋别人家团圆赏月,甲家在灵堂审账——审自家人卖局的账。她想起七年前也是中秋,沈月娥院中摆桌放月饼石榴桂花酒,一家人围坐赏月。那时甲震川还在,承宗没赌钱,承恩没学坏,承鸾还是小丫头趴沈月娥膝上听故事。甲绫刚来怯生生,沈月娥拉她手说:"绫儿,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。"如今物是人非,灵堂两具棺木,活着的互相撕咬。吃完最后一口,腰间铜铃不在,空落落的。

辰时初,日升屋檐金光洒满灵堂。长庚公正位,族老两侧。香案上铜印、库票、借据、密约、锥子一字排开。承宗站最前面头低着像斗败公鸡。

甲绫站香案左侧持账册,翻第一页声音平静如念经:"道光二十七年三月,甲镖局走镖三十七趟,收入纹银四千二百两。支出:镖师工钱八百两,马料三百两,修车一百五十两,杂项二百两。结余二千七百五十两。经王掌柜核对无误。"翻第二页:"四月走镖四十二趟收入五千一百两。支出:工钱八百两,马料三百五十两,修车二百两,杂项二百五十两。结余三千六百两。无误。"翻第三页:"五月走镖三十一趟收入三千八百两。支出:工钱八百两,马料三百两,修车一百两,杂项二百两。结余二千四百两。无误。"账清清楚楚。甲长顺捋须点头:"账目清楚,没毛病。"

甲绫合册看承宗:"大公子,账清。现在说这笔——"拿起库票,"八月初一苏州分号入账三百两,记名'黑虎镖局违约金',存入人写'甲承宗代黑虎镖局赵天霸'。请问大公子,这三百两是违约金,还是赵天霸给你的钱?"

灵堂静得针落可闻。承宗喉结滚动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字。

甲绫拿起借据念道:"立借据人甲承宗,今借到黑虎镖局赵天霸白银伍佰两整,利息三分,期限半年。到期不还,愿以甲家镖局漕运引作抵。道光二十七年五月十二日。"又拿起密约念道:"甲镖局漕运引于道光二十七年八月到期后由黑虎镖局接手。甲承宗负责在内部制造混乱,包括但不限于账目问题、人事矛盾、镖师离间等,使甲镖局自动放弃续约。条件:赵天霸付甲承宗白银伍佰两分两次付清——五月付贰佰两,八月付叁佰两。立约人:甲承宗、赵天霸。道光二十七年五月十五日。"

念完把三张纸放香案上,字字如刀:"大公子,五月十二借五百两,五月十五签密约。漕运引是义父半条命换来的,你把它卖给赵天霸换五百两赌债。这三百两'违约金'就是第二笔分赃款。我说得对不对?"

承宗"扑通"跪下抱头痛哭:"爹、娘……儿子不孝……赌输了……五百两……赌坊要剁手指……赵天霸说帮我……我没办法……我以为爹还在还能挽回……我以为……"哭得像个孩子。钱氏也哭,但哭的不是心疼丈夫是心疼五百两——"你个败家子!五百两!把甲家漕运引卖了!让我以后怎么活?!"边哭边骂比承宗哭声还大。

承业转佛珠的手停了盯着密约嘴唇微动没出声。孙氏倒吸凉气拉承鸾袖子,承鸾低头眼泪啪嗒掉衣襟。周茂才算盘没拨——珠子僵在"忌争吵"那档拨不动。长庚公气得浑身发抖白须一翘一翘,拐杖"笃笃笃"连敲三下每下像敲人心:"畜生!甲家漕运引他敢卖!甲震川九泉之下怎么闭眼!"转头看甲绫:"甲绫丫头你说这事怎么办?"

甲绫沉默片刻,看着跪地的承宗、哭骂的钱氏、转佛珠的承业、发呆的李氏、掉泪的承鸾、拨不动算盘的周茂才。这些人都是甲震川沈月娥的骨肉女婿儿媳,争产内斗卖局,但说到底是甲家的人。她开口字字如钉木板:

"按义母遗命账清则议执掌。承宗卖局按族规当逐出甲家永不许入镖局。但——义父义母尸骨未寒今日中秋。我甲绫替义父义母求个情——逐出甲家缓期执行,待头七后再议。"

灵堂全愣了。长庚公瞪大眼像不认识她。族老面面相觑——这丫头被承宗骂了被承恩拔刀逼了被当外人,到头来竟替他们求情?

甲绫继续说:"但漕运引不能丢。八月到期还有半个月。我要在半月内把漕运引续回来。需四房齐心协力——不是齐心争产是齐心保镖局。谁再作梗我甲绫鞭子不认人。"说完手一翻软鞭"刷"出袖"啪"缠香案腿上,钢环"咔咔"声在灵堂格外刺耳。
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长庚公捋须看了她半天叹气:"甲绫丫头老朽活七十岁没见过你这样的丫头。好,就依你。逐出缓期执行。但承宗——"拐杖一指,"从今日起交出所有钥匙账本镖局事务。镖局由甲绫暂管,待中秋夜族会结束再议执掌。"

承宗抬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:"我……我交……都交……"从怀掏出铜钥匙串——八月初九那晚枕头下扯出的那串,还有水牌契纸一样样放香案上,手抖钥匙串叮当响。

甲绫收了钥匙水牌契纸,取铜印放香案正中。"今日中秋,我甲绫以义母遗嘱执行人身份宣布三件事。"竖一根指:"第一,镖局账目已清无亏空。承宗卖局证据确凿按族规当逐出甲家缓期执行。漕运引续约由我全权负责。"竖第二根指:"第二,从今日起镖局所有出入账目必须经我过目,买一包针线都记我簿上。谁坏这条谁就是不孝灵前挨雷劈。"竖第三根指:"第三,八月十五之后镖局重新开业。四房人愿留的各司其职,不愿的分银各过。但谁再搞鬼我鞭子不认人族规也不认人。"

灵堂寂静。承业转佛珠停了孙氏张嘴被瞪回去。李氏站起想说什么看鞭子又坐下。周茂才算盘终于拨一下——"啪"清脆。长庚公站起拄拐杖环视:"老朽作证甲绫丫头这三件事合情合理合法。有不服的来找老朽。"拐杖指承宗:"你从今日起搬出长房院住祠堂反省。头七前不许出一步。"承宗低头被钱氏搀着踉跄走了。

巳时末日头到头顶秋老虎余威闷热。甲绫去灶房备午饭。从地窖摸两斤腊肉——去年腊月年猪腌的挂梁熏三月肥瘦相间。菜园拔几棵大白菜秋天的最甜。又摸几个土豆春天种的地窖存的皮发青没坏。腊肉切薄片下锅煸油"滋滋"响香气满灶房。盛出腊肉用余油炒白菜"哗"油花四溅她退半步拿锅盖挡。白菜炒软倒回腊肉加酱油盐蒜苗翻几下出锅,油亮香气扑鼻。土豆整煮筷子一戳就透剥皮切块浇汤汁拌,咸香软糯。蒸一锅上好的晚稻米饭粒粒饱满油光水滑。

她先盛一碗饭夹腊肉炒白菜蹲灶边吃,腊肉咸香白菜甜脆土豆软糯米饭喷香,三口两口扒完添半碗。吃饱才有力气做事。

午时四房聚灵棚吃午饭。腊肉炒白菜蒸米饭土豆拌汤上桌。承业难得夸了句"这菜炒得不错",孙氏白他一眼"吃你的吧"。承鸾吃小半碗放下看灵桌两碗供饭眼泪又下。周茂才拨算盘算"中秋宜祭祀"。李氏闷头吃饭不吭声。甲绫端碗站晚晴堂台阶上吃,日头正烈照脸暖洋洋。抬头看天蓝如玉一丝云无。中秋月该很圆吧。

未时初长庚公搬桌灵棚正中。甲绫摆账册库票借据密约锥子,掏出月白布帕——沈月娥生前用的角绣小兰花铺桌上,铜印端放帕正中。"诸位,账已审完承宗之事已定。执掌谁管?按义母遗命账清议执掌。四房人谁愿管镖局?"

灵棚沉默。承业停佛珠孙氏张嘴没声。李氏低头。周茂才算盘拨了又停。承鸾嫁出去按规不能管娘家事。甲绫环视没人吭声——承宗卖局谁敢接烫手山芋?接了就得面对赵天霸续漕运引收拾烂摊子。

"既然没人愿管,我甲绫愿管。"灵棚又静。承业忍不住阴阳:"丫头你管?你一个丫环管得了镖局?江湖谁认你?"甲绫看他:"二公子你说我管不了,那谁管?你管?"承业噎住没声。甲绫看李氏:"三夫人你管?"李氏摇头如拨浪鼓。看周茂才:"四姑爷你管?"周茂才算盘"啪"拨一下:"我管米行来不及镖局不懂。"看承鸾:"大妹你管?"承鸾泪下:"我不敢管……"

甲绫收回目光:"四房没一个敢管。那我甲绫来管。但我有条件——我管镖局四房须听我号令。谁作梗鞭子不认人族规不认人。同意留下,不同意分银各过。"

长庚公站起:"老朽说一句。甲绫丫头管镖局老朽赞成。承宗卖局承恩拔刀你们谁管得了?甲绫有胆有识账目清鞭法了得,她管甲家镖旗不倒。谁不服?"拐杖指承业:"你敢管吗?"承业低头。指李氏:"你敢管吗?"摇头。指周茂才:"你敢管吗?"没声。长庚公冷笑:"都不敢。那甲绫管谁还有意见?"没人吭声。

长庚公问:"甲绫丫头你管镖局能保住漕运引吗?"甲绫目光坚定:"能。""好!你把漕运引续回来。续回来镖局归你。续不回来——""续不回来我甲绫卷铺盖走人。"字字如铁。长庚公捋须点头:"好丫头。老朽就等你这句话。"

申时初甲绫骑胭脂快马赴苏州分号。未时出发申时初到阊门外上塘街。王掌柜见她吓一跳:"绫姑娘又来了?"甲绫直接说:"王叔漕运引八月到期要续约,什么手续?"王掌柜推老花镜:"去常州府衙,需账本镖师名册走镖记录。"甲绫掏账册报镖师大牛小苟老陈哑巴张等。王掌柜翻账点头:"账目清楚。镖师够。明日去常州府衙找漕运司李主事,他跟甲老镖头旧识会给面子。"甲绫谢过牵胭脂上马回赶。申时末到浒墅关——爹娘出事处。勒马桥头看渠水浑浊打旋,摸腰间软鞭一抖缰绳过桥。

酉时初回毗陵。后门入灶房刘伯已走,火灭冷冰冰。她没生火掏早上剩半个馒头就凉水啃。馒头硬了腮帮发酸但比饿着强。酉时末日落西边天际血红。月亮升起又大又圆黄澄澄挂东边屋脊。中秋月果然圆。

甲绫站晚晴堂台阶看月。想起沈月娥生前说:"绫儿月亮圆了会缺缺了会圆。人心也一样。"不知人心是否真会圆,但今夜甲家暂安。承宗祠堂反省,承恩祠堂罚跪,承业孙氏在二房嘀咕,李氏三房发呆,承鸾四房哭。镖局暂归她管漕运引等着续。

她回灵堂取铜印用月白帕包好揣怀,鞭缠腰间摸鞭子冰凉钢环硌手指踏实。夜深月亮越升越高满院白晃晃。对面黑虎镖局二楼黑着灯大门缝漏一线光。赵天霸在等什么?等续约失败还是等她死?甲绫不知但不怕。

趴香案上半梦半醒闻窗外极轻脚步声——软底鞋踩青砖几乎无声。猛睁眼手握鞭柄。脚步停一下又远去。她没追——灵堂不能追万一是承宗试探。起身推窗缝看月色下人影翻后墙消失巷中,身形瘦小像小六儿——黑虎镖局趟子手。关窗回香案旁,掏月白帕擦铜印匣灰,帕角小兰花月光下泛淡蓝光。想起什么掏纸笔——无锡买的小叠毛边纸秃笔半锭墨,就月光纸角题字:

"中秋月圆人不圆,灵前审账泪潸然。铜印初明照肝胆,孤女持鞭护镖旗。"

折好塞蓝布包袱。

结尾(七律·点评):

中秋月冷照灵堂,四座惊闻密约章。

五百两银卖局引,三杯薄酒断人肠。

铜印当堂分曲直,族规杖下辨忠奸。

莫道孤女力单薄,且看今宵印放光。

(第四章 中秋月冷印初明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