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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秋风破门灵堂闹

金铃镇海镖局风云录

金铃镇海镖局风云录

本小说《金铃镇海镖局风云录》故事纯属虚构,若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

原创作者:彭林生 玉彭文艺

第一章 秋风破门灵堂闹

开篇诗:

金铃旧院落叶稠,一夜双柩白布浮。

兄弟分银刀映雪,姊妹争契语如钩。

丫环拭泪腰间剑,仇局隔墙笑里谋。

且看灵前谁挺身,重开镖路写风流。

道光二十七年秋八月初九,江南常州府毗陵县。

"金铃镇海"镖局老东家甲震川夫妇,押一趟苏州回头镖归途,过浒墅关时遇塌天大雨。运河岔渠木板桥被雨水泡发,头车翻下渠去。老两口连人带箱沉了底。捞上来时,沈月娥还有一丝气,攥住义女甲绫的手,嘴唇翕动:"绫儿……印在……匣……"头一歪便没了。甲震川泡在水里太久,早已硬了。

丧讯传回毗陵,八月初十。

甲绫,本姓方,徽州人。十二岁那年随父母贩茶北上,在淳安码头跌入新安江支流,被甲震川一枪挑上岸。方家彼时折本困顿,甲震川夫妇便收她为义女,改姓甲。七年光景,甲绫聪慧过人,识字记账、使软鞭、认镖路暗号,连沈月娥那套"流云软剑"的路数也拆了教她。十七岁腰间缠上九节软鞭,鞭梢系一枚小铜铃,在镖局上下无人敢小觑。

天没亮,长房甲承宗披麻衣撞进大门。他四十出头,瘦长脸,眼下青黑——昨夜赌坊熬了一宿输了八十两,听见爹娘没了,第一反应不是哭,是吼小厮:"灵堂设在哪?爹的钥匙串呢?"

小厮福儿哆嗦着往三进指:"在晚晴堂,老夫人说放枕下匣子里……"

承宗一脚踹开晚晴堂门。甲绫正摸黑点白烛,轻声道:"大公子,义父义母临终前说,钥匙串和镖局水牌在枕下匣子里,等天亮再启。"

承宗哈一声:"你个丫头片子也配管甲家的钥匙?闪开!"说着去掀枕头。

后脚二房甲承业、三房甲承恩涌进来。承业圆脸矮胖,佛珠转得飞快;承恩二十五六,一身腱子肉,腰间别短刀。三个媳妇钱氏、孙氏、李氏扭腰跟进。四小姐甲承鸾的丈夫周茂才拎着算盘最后到,还带俩账房先生。

晚晴堂刹那挤了十几号人。承宗扯出铜钥匙串,承业抢过水牌,承恩去揭枕边"分产预嘱"契纸。承恩一目十行扫完,咧嘴笑:"'轮年执掌'没写谁先谁后——依我说,抓阄!"

钱氏尖嗓:"大房长孙在先,天经地义!"

孙氏冷笑:"二房管家时,苏州那趟镖若不是我当家的添了俩镖师,早折在太湖了!"

李氏一叉腰:"三房没儿子,可承恩爷们儿最能打!前年黑风寨那伙强人下山,不是他一个人提刀守了半宿?"

周茂才拨拉算盘:"甭争了,按市价折银,四份劈开,镖局散了各过各的。"

承宗一巴掌拍碎茶盏:"周家米虫也配分甲家的镖局?"

灵堂吵成一锅粥。

甲绫不动声色,从腰间解下蓝布包袱摊在窗台——里头是沈月娥生前交她的三样物事:一本走镖流水簿、一封火漆封口的亲笔信、一枚"金铃镇海"铜质总镖印。她提高声量:"诸位兄长嫂嫂——义母有话,灵前头一顿饭没吃之前,谁动分产,谁先不孝。"

灵堂一静。

承宗扭头瞪她:"贱婢,轮得到你开口?"

甲绫不跪,将铜印往香案上一搁:"我不是甲家血脉,可我吃甲家饭七年。义母信里写:若儿女争产坏镖局名声,总镖印交绫暂管,待秋粮入库、三季账清,再议执掌。这话义母当着厨房张妈、马夫老苟的面说过。"

张妈颤巍巍答:"是……老夫人七月初八煮绿豆汤那晚说的,俺在窗外听得真真的。"

老苟在廊下咳嗽:"俺也听见了。老夫人说'这帮小畜生,等我走了准得抢,绫儿拿着印,等他们醒醒'……"

承业咬牙:"丫头,你拿印唬人?这印没爹的指纹不算数!"

甲绫目光扫过众人:"印侧有小槽,嵌着义父半枚指甲屑。诸位要验,等午饭后验不迟——可这会儿,灵得守,饭得吃。人不吃饱,怎么跪香?"

这话俗却戳中理。人多嘴杂,从五更闹到天亮,没一个真敢在灵前掀香案。

甲绫去灶房。帮佣只来一半,她系围裙,叫烧火刘伯熬粥,切了半坛雪里蕻咸菜,蒸了二十个窝窝头,温了三壶秋黄酒。自己盛一碗稀粥就半块霉豆腐,站在灶台边三口两口扒完。

辰时正,四房人按长幼站位。承宗拈香三拜九叩。甲绫立最末,穿洗白青布衫,腰间软鞭用麻绳缠了,鞭梢铜铃随跪拜叮叮轻响。

早饭在棚下吃。二十个窝窝头一抢而空,承恩一人吃四个。粥桶见底,咸菜碟舔光。承恩嚼着馍嘟囔:"反正爹的银子有我一份,等开了库我先取五百两——赌坊欠的债再不还人家要剁我手指头了。"灵棚又静了。各房面面相觑。

日头爬过屋脊,巳时。对面黑虎镖局趟子手小六儿倚墙唱歪调:"金铃响哟铃不响,老甲沉河喂鱼王,儿女分银刀磨亮,丫环守印笑荒唐——"唱完捡砖砸进院里。承宗撸袖要冲,甲绫侧步拦住:"大公子,仇家巴不得咱们灵前动手。黑虎局去年被咱爹夺了漕运印,今儿你若出去动手,明日传遍毗陵——'甲家灵前打群架',爹娘的脸往哪搁?"承宗拳头攥了又松,转身回棚。

午时,甲绫称二斤腊肉炒干豆角,煮茄子面。四房人安静些——饿了两顿,腊肉香压住贪念。

饭后承业提议启匣看信。沈月娥字迹歪斜:

"吾夫妇半生走镖,最恨内斗。若我二人先去,儿女争产,准暂由贴身丫环绫——吾之义女,管总印、水牌、信簿,至八月十五中秋夜,邀毗陵县老镖师三人、米行周茂才、族长甲长庚共同验账。账清则议执掌;账不清,总印交长庚公代管,儿女皆不得私取一厘。"

承宗读完脸由白转青:"娘病中烧糊涂了!丫头算什么东西?"

族长甲长庚恰被请到,白须紫竹杖,上香磕头后扫一眼众人:"吵够没?月娥这信七月初八我作过见证,按族规,贴身婢受托物,视同遗嘱执行人。不服去县衙击鼓,别在灵前撒泼!"他转向甲绫,"丫头,你一个女子,真能压住这摊浑水?"

甲绫放下碗站起来,麻绳一抖软鞭缠回腰间:"绫不敢称压,只敢称守。守到八月十五,查完三季账,谁贤谁庸天下人看得到。若诸位嫌我多事,绫今儿就卷铺盖走——可总印、水牌、信簿,得按义母话交长庚公。"

承恩拔短刀拍桌上:"走?你走了谁知道娘信里有没有添假话!今儿这印得留这儿,四房轮值!"

甲绫从袖里摸出月白绸布帕盖住铜印:"印放香案正中,四房各派一人卯时到戌时轮值。我甲绫只管做饭、抄账、擦灵桌。可有一件——从今儿起镖局大门谁也不许私自出银,买一包针线都得记我簿上。谁坏这条,谁就是不孝。"

长庚捋须点头:"依老朽看,妥。"

申时,四房轮值人坐不住了——承宗借口取孝帽溜了;承业说孙氏头疼也撤;承恩和李氏在后园吵"谁家孩子穿几件孝"。只剩甲绫端盆凉水擦洗灵床边沿,将沈月娥那只缠水草的金铃铛解下擦干,系回自己腰间。铃轻,风一过叮一声。

她想起七年前随沈月娥过长江遇风浪,沈月娥握她手说:"绫儿,镖局是人心的局,人心散,铃再响也没人应。"今儿忽然懂了。

戌时点长明灯。甲绫煮红薯稀饭,四个镖师大牛、小苟、老陈、哑巴张蹲廊下喝。承鸾没走,帮折纸钱,低声道:"绫妹,我怕。哥嫂们明儿准变着法儿来掏库。你守得住吗?"甲绫拨灯芯:"怕也得吃明早饭。人吃饱,才想得清主意。"

夜深,甲绫就着长明灯抄苏州分号账袋。一笔账让她笔尖顿住——八月初一收黑虎局违约金三百两。可义父上月明明跟黑虎局总镖头赵天霸和解,两家喝了和头酒,怎么又收违约金?翻出沈月娥信簿夹层,朱笔小注四字:"此银来历不明,承宗经手,待查。"甲绫眉心一蹙,朱笔圈起。

抬头看窗外,对面黑虎镖局二楼人影举灯晃三晃。甲绫不动声色吹熄第二盏灯,轻声念:"秋风未肯饶孤院,白布犹能裹旧铃。"

各房回院各怀鬼胎。

长房:承宗翻地窖找散银未果,钱氏骂:"那丫头守着印,咱们得想法子。八月十五还早,够她做手脚了。"承宗喘粗气:"明儿我去找县衙师爷。"

二房:承业与孙氏合计毁账本,被孙氏否决——"那丫头抄了两份,你烧哪个?"

三房:承恩磨刀霍霍,李氏劝:"先哄丫头把印交出来。"承恩冷笑:"明儿去后院挖坑,让她知道谁说了算。"

四房:承鸾哭湿枕头,周茂才只管拨算盘:"折银最干净。分了银子我米行进三百石晚稻。你哭什么?"

八月初十一鸡叫头遍,甲绫合眼半个时辰便起。劈柴生火,蒸白面馍,切咸菜凉拌萝卜。第一碗粥端去灵堂摆正,两碗,一碗给甲震川,一碗给沈月娥。插香,退三步,跪下磕头。铃铛碰青砖,叮。

起身时,门槛外蹲只黑猫,瞳仁黄亮,看了她一眼溜进桂树丛。她推窗缝往外看——对面黑虎局二楼窗纸上人影递出一封信,窗外有手接了过去。

关窗,朱笔写下:"八月初十夜,对账。苏州分号账中'黑虎局违约金三百两'一笔,疑与承宗有关。待查。另:对面黑虎局有异动,需留意。"

晨光透进灵堂,照在白布上,照在铜印上,照在她脸上。她十九岁,腰间软鞭,腕上金铃,面前两具尸身、一堆烂账、一群虎狼兄嫂——可她坐得笔直。

结尾诗:

双柩秋雨寒,群鸦争肉餐。

谁持腰下铃,独守旧灯残。

(第一章 完)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第二章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