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的资料比李想的更薄。
陆谦打开赵建国发来的邮件时,首先注意到的是死亡证明上的时间:凌晨四点五十二分。地点:公司卫生间。死因:脑溢血。年龄:三十岁。
照片上的沈月短发,瘦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。穿着黑色高领毛衣,背景是工位。工位上贴满了便利贴,显示器旁边摆着一盆多肉植物,已经枯了。电脑桌面是梵高的《星月夜》。右下角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等做完这版就辞职”。
这句话她写了三年。
陆谦翻到加班记录。沈月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美术指导。工龄五年。月薪一万八。加班费欠了六万三。她的打卡记录显示,死前一个月,她平均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。周末全天在岗。最后一周,她连续四天没有离开公司。监控拍到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画面里是凌晨三点十七分,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,走向卫生间。然后她再没有出来。
陆谦把资料打印出来,钉在墙上。和那张四十七人的名单、李想的照片并排。然后他翻到沈月的个人信息。家庭成员一栏写着:母亲,沈秀莲,六十二岁,退休教师,现居老家。父亲一栏空白。配偶一栏空白。子女一栏空白。
沈月没结婚。没孩子。只有一个母亲。
陆谦给赵建国发了邮件:“沈月的冥币账户结清了吗?”
回复很快:“已结清。六万三冥币已到账0371。换人民币手续已办。”
六万三。和加班费一模一样。冥界互联欠她的,正好是活人公司欠她的。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像两本账,记的是同一笔钱。
第二天,陆谦坐高铁去了沈月的老家。
一个南方小城。火车站出来,坐四十分钟公交车,到一个叫“梅溪”的小镇。镇子很小,一条主街,两边是杂货铺和理发店。沈秀莲的家在街尾,一栋两层的自建房。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,还没到开花的季节。
陆谦敲门。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。沈秀莲站在门口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她看着陆谦,眯了眯眼。“找谁?”
“沈阿姨,我是陆谦。0371互联网运营咨询。关于沈月的事,想跟您聊聊。”
沈秀莲的眼神变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变化,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。“进来吧。”
客厅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沙发上铺着碎花布,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。沈秀莲和一个年轻女人。那个女人是沈月。比照片上年轻,笑得很好看。背景是海。
“那是月月大学毕业那年。”沈秀莲倒了一杯茶,“我带她去青岛玩。她说海好看。后来就再没去过。”
陆谦接过茶。“沈阿姨,沈月生前在公司加班,有六万三的加班费没有结。公司一直没给。我帮她要回来了。”
沈秀莲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多少?”
“六万三。加上拖欠利息,一共八万四。”
陆谦把信封放在茶几上。和给苏敏的那个一样。厚厚一叠。
沈秀莲看着那个信封。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电视柜旁边,拉开抽屉。里面全是药瓶。降压药、降糖药、安眠药。她翻了一会儿,从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。旧的,边角磨白了。
“这是月月走的时候,公司给的。”沈秀莲把信封递给陆谦,“三万块。说是‘人道主义补偿’。我收了。因为我没钱办丧事。”
陆谦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三万块现金的收据。还有一张纸。打印的。上面写着:“沈月女士系自愿加班,公司不承担加班费支付义务。鉴于人道主义关怀,公司一次性支付三万元慰问金。双方就此了结,再无纠纷。”
下面是沈月的签名。签名歪歪扭扭,像在发抖。
“这是她死前一周签的。”沈秀莲说,“公司人事来医院找她签的。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人事说签了才有钱办丧事。她就签了。”
陆谦攥着那张纸。指节发白。
“沈阿姨。”他说,“这张纸,法律上是无效的。沈月签的时候已经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了。而且‘自愿加班’这个说法本身就不成立。她的打卡记录、监控录像、工作邮件,全都能证明她不是自愿的。这笔钱,公司必须给。三万块的人道主义补偿,不能抵加班费。”
沈秀莲看着他。“人都没了。要钱有什么用?”
陆谦没有回答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把信封推到沈秀莲面前。
“沈阿姨,这笔钱您拿着。公司的三万块您也留着。不用退。加班费是加班费,补偿金是补偿金。两码事。”
沈秀莲看着那个信封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谢谢你。”
陆谦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。沈月在海边笑。风吹着她的头发。他突然想起沈月电脑桌面上的《星月夜》。想起文件夹名字。“等做完这版就辞职”。
她没能等到。
他走出门。桂花树还没开花。他站在树下,掏出手机。备忘录里弹出一条新通知。冥界互联的。
〖客户沈月,工单已关闭。冥币账户已结清。客户满意度:100%。评价内容:“我妈的药快吃完了。帮我去药店买两盒降压药。钱从我加班费里扣。谢谢。”〗
陆谦看着这条评价。他转身,走回镇上。找到唯一一家药店。买了降压药。然后回到沈秀莲家。把药放在门口。没有敲门。他不想让老太太再哭一次。
他走回公交站。等车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方小雨发来的消息。
“陆哥,新案子到了。一个外卖骑手。三十五岁。送餐途中猝死。平台欠他加班费四万七。他老婆刚生了二胎。家里还有两个老人。”
陆谦看着那条消息。然后他回复:“接。把资料发我邮箱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。坐在最后一排。窗外是灰白色的天。田里有人烧秸秆,烟升起来,像一条细长的柱子。他想起李想的西瓜。想起沈月的药。想起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样子。
他闭上眼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以为又是案子。但这次不是。
〖年度回访提醒:距离下次回访还有241天。讲师:陆谦。题目:如何不变成我。地点:-19层会议室。备注:上次课件已归档。张总说讲得不错。希望您继续来讲。〗
陆谦把通知划掉。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公交车驶过一片瓜田。田边竖着一块牌子:西瓜上市。 他想起苏敏说的那句“李想最爱吃西瓜”。
他笑了一下。1
作者大大,越看越上头,蹲蹲下一章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