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死人的加班费

李想的资料在墙上挂了三天。

陆谦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。格子衬衫，黑框眼镜，坐在工位上对着镜头笑。照片是视频截图，右下角有时间戳：2024年11月7日，凌晨2:47。 他死前四小时。

陆谦把资料翻了三遍。李想，32岁，前大厂后端开发。工龄七年。月薪两万八。加班费欠了八万六。死因：心源性猝死。死亡地点：公司工位。死亡时间：凌晨6:13。遗物里有一个手机、一个工牌、一张全家福。全家福上是他老婆和两个孩子。大的是女儿，六岁。小的是儿子，两岁。

他老婆叫苏敏。在社区医院做护士。月薪四千二。房贷每月七千。李想死后，公司赔了二十万。还了房贷，交了学费，就剩了不到两万。苏敏现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，白天上班，晚上做兼职。大女儿上小学一年级，小儿子送托班。

陆谦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文档，发给林七。“算一下。八万六的加班费，按法定标准。加上拖欠利息。加上死亡赔偿金的差额。总数是多少。”

林七算了两小时。“十一万四。”

“冥币够吗？”

“李想在冥界互联的加班费账户里有十五万冥币。”林七说，“他在那边也加班了。死前加，死后还在加。冥界互联给他的工单是‘完成生前未竟项目’。他一直没完成。所以加班费一直没结。”

“能结吗？”

“能。赵建国签个字就行。但冥币结出来，要换成人民币，需要走0371的账。”

陆谦点头。他给赵建国发了邮件。“李想的冥币账户，结清。转到0371对公账户。我们负责换成人民币，交给苏敏。”

赵建国半小时后回复：“已结清。十五万冥币已到账。换人民币的手续我这边一并处理。明天到账。”

第二天，0371对公账户到账十五万人民币。陆谦从里面拿出十一万四，装进一个信封。剩下的三万六留在账上，作为公司运营资金和佣金。

然后他面对一个比讨薪更难的问题：怎么把这笔钱交给苏敏。

“直接转账？”方小雨说，“备注写‘加班费’。”

“她会以为是骗子。”陆谦说，“一个死了快两年的老公，突然有人转十一万过来，说是加班费。她不会信的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陆谦想了想。“我去见她。当面给。”

苏敏工作的社区医院在老城区。陆谦去了两次。第一次没进去。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，看着苏敏穿着护士服进进出出。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，头发随便扎着，眼圈是青的。第二次他走进去了。他挂了一个号。普通内科。等了四十分钟，轮到他的时候，他坐到苏敏对面。

“哪里不舒服？”苏敏头也不抬，拿着听诊器。

“苏护士。”陆谦说，“我不是来看病的。我是来还钱的。”

苏敏抬起头。她看着陆谦，眼神里全是戒备。“什么钱？”

“李想的加班费。”

苏敏的手抖了一下。听诊器掉在桌上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李想生前在公司加班，有八万六的加班费没有结。他死后，这笔钱一直挂在账上。我是做劳动仲裁咨询的。我帮他把这笔钱要回来了。加上拖欠利息和死亡赔偿金的差额，一共十一万四。”

陆谦把信封放在桌上。厚厚一叠。苏敏盯着那个信封，没有动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我叫陆谦。0371互联网运营咨询。我不是骗子。你可以先不要拿钱，跟我去银行验证。或者我留下身份证复印件。你确认之后再转给我。都行。”

苏敏看着他。“李想从来没跟我说过加班费的事。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。公司赔了二十万。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”

“公司赔的是死亡赔偿金。加班费是另一笔账。法定工资。公司欠他的。他死了，这笔钱该给你。”

苏敏低下头。她的肩膀开始抖。很轻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“他说过，再干两年就辞职。说太累了。说想开个小店。卖水果。他说他最喜欢吃西瓜。”

陆谦没有说话。

“我没让他开。”苏敏说，“我说房贷还没还完。孩子还要上学。我说再熬几年。他说好。然后他就没回来。”

她把信封拿起来。很重。她攥在手里。“这钱能还多少房贷？”

“差不多一年。”

苏敏点点头。“够一年。”她把信封放进抽屉。然后她看着陆谦。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个？”

“因为我以前也加班。”陆谦说，“也被欠过加班费。也差点死在工位上。”

苏敏看着他。然后她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。李想和两个孩子的合影。小的那个骑在他脖子上。大的那个牵着他的手。李想在笑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苏敏把照片递过来，“你帮他讨了钱。你得知道他是谁。”

陆谦接过照片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：爸爸永远爱你。 是李想的笔迹。

他把照片放进包里。然后他站起来。“苏护士，保重。”

他走出医院。外面在下雨。小雨。他站在屋檐下，掏出手机。备忘录里弹出一条新通知。冥界互联的。

〖客户李想，工单已关闭。冥币账户已结清。客户满意度：100%。评价内容：“谢谢。帮我跟她说，西瓜我吃不上了。让她自己买一个。”〗

陆谦看着这条评价。他站在雨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给方小雨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下一个案子什么时候到？”

三分钟后回复：“明天。一个女设计师。猝死。三十岁。”

陆谦把手机揣兜里。他往地铁站走。雨越下越大了。他路过一家水果店。门口摆着一排西瓜。他停下来，买了一个。然后继续走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