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，加班申请表

陆谦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
早上七点整。手机屏幕上除了闹钟，还有一条新通知：

〖温馨提示：距离入职还有2小时。请携带加班申请表原件、身份证复印件、一寸照片两张、离职证明、上家单位工资流水、体检报告（三个月内有效）、无犯罪记录证明。〗

陆谦盯着那串清单看了十秒。

“体检报告？”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摔，“我上哪儿弄体检报告？我被裁员的时候连离职证明都是自己打印的。”
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昨晚那张加班申请表还放在餐桌上，安安静静，跟普通A4纸没什么区别。他走过去拿起来，发现背面又多了一行字：

〖补充说明：如缺少上述材料，可用承诺书代替。承诺书模板请自行准备。〗

陆谦：“……行，很人性化。”

他翻出那支前公司的黑色签字笔，在表格正面开始填。姓名、性别、出生年月、身份证号，这些都是常规操作。到了“加班事由”一栏，他停了一下。

昨晚他想了一夜。这张表不能随便填。规则写着“加班事由必须真实”，如果填假话，可能会触发什么惩罚机制。但填真话……他总不能写“给冥界互联网公司打工”吧。

他想了想，落笔写下：

处理前公司未完成的运营需求，包括但不限于：数据埋点、用户增长、活动复盘、跨部门对齐、需求评审、上线验收、竞品分析、周报撰写、以及领导临时交办的其他工作。

写完之后，表格微微发热。那行字从黑色慢慢变成金色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然后金色褪去，字迹沉进纸里，表面恢复如常。

“过了。”陆谦松了口气。

接下来是加班时长。他填了“40小时”。

表格下方浮出一行小字：〖请确认：您自愿加班40小时，且放弃一切劳动仲裁权利。〗

陆谦盯着“自愿”两个字。前世今生，他最恨的就是这个词。被裁员的时候HR让他签“自愿离职”，被要求周末改方案的时候领导说“自愿加班”，连竞业协议上都写着“自愿遵守”。现在连鬼都学会了这套话术。

他拿起笔，在“自愿”旁边加了一行备注：

本人同意加班40小时，但保留依据《劳动法》第四十四条主张加班费的权利。若公司拒绝支付，本人将向冥界劳动监察部门投诉，并保留申请劳动仲裁的权利。

表格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那行备注被一道红杠划掉，旁边浮现新的提示：〖检测到异常条款。已为您自动替换为：本人自愿加班，不计报酬，任劳任怨，放弃一切追诉权利。〗

陆谦：“？”

他重新写：

本人自愿加班，但加班费按贵司公示标准执行：1小时=100冥币。如逾期未付，按日加收千分之五滞纳金。

这次表格没改。它似乎只屏蔽“劳动法”“仲裁”这类词，不屏蔽“钱”和“滞纳金”。

“懂了。”陆谦点点头，“鬼也怕查账，但鬼不嫌钱多。”

最后一栏是“直属领导签字”。这一栏空着，整张表没有任何说明告诉他要怎么找到领导。规则只说“不可为空”。

陆谦拿起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找到前领导王总的号码。备注是“王总（不要接）”。他犹豫了半秒，拨了过去。

电话通了。

对面没有彩铃，没有忙音，只有一阵类似空调外机的嗡鸣。然后一个机械女声说：“您拨打的用户已离职。如需签字，请将表格从门缝塞出，等待领导审批。”

陆谦挂了电话。他把表格折好，走到门口，蹲下，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。

纸刚离手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不疾不徐。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，由远及近，停在他家门口。陆谦透过猫眼往外看。走廊声控灯没亮，但他看见一个轮廓。人形。穿西装。没有脸。

无脸人弯腰捡起表格。他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很轻，像有人在耳边写字。然后表格被从门缝塞了回来。

陆谦捡起来。领导签字栏上多了一行字：

已阅。同意加班。加班费按公司规定执行。备注：请于今日九点前到岗，迟到扣三天工资。

下面盖了一个章。圆形，红色，中间刻着四个字：

冥界互联。

陆谦盯着那个章看了三秒，然后把表格收进双肩包。他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四十三分。距离九点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。

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栋写字楼，进入电梯，按下负十八层。

他打开地图APP，搜索“写字楼”。结果跳出来几十条。他住的地方是老城区，最近的一栋写字楼在四公里外，叫“金源国际中心”，三十八层，地下三层停车场。地图上显示“负3F”是停车场。没有负十八层。

陆谦想了想，在备忘录里写下：

负十八层大概率不存在于正常物理空间。规则说“本市任何一栋写字楼的负一层”，意味着入口可能隐藏在任何写字楼的某个位置。关键条件：电梯、按-18、有镜子。

他收起手机，背上包，出门。

早高峰的地铁很挤。陆谦被夹在一群上班族中间，闻着各种早餐和香水的混合味道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被裁员三十七天，他又要上班了。而且是给鬼上班。

他在金源国际中心站下车，走出地铁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。玻璃幕墙，反着灰白色的光，门口进出的人都穿着正装。和他以前上班的地方没什么区别。

他走进去。大堂宽敞明亮，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，正低头看手机。陆谦没有去前台，径直走向电梯间。三组电梯，左边两组是高层，右边一组是低层。他按了向下的按钮。

右边的电梯门开了。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，按了“-1”，然后盯着楼层按钮面板看了两秒。

面板上只有B1、B2、B3。没有B18。

电梯门关上。开始下行。数字从1变成-1。叮。门开了。外面是地下停车场，灯光昏暗，停着几辆车。没有人。

陆谦没出去。他把手机掏出来，打开前置摄像头，假装自拍，实际是在看电梯里的镜子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、他的双肩包、他身后空荡荡的轿厢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镜子里，电梯按钮面板上，多了一个按钮。银白色，和其他按钮材质一样，但没有数字。他转头看真实的按钮面板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在镜子里，那个银白色按钮旁边浮出一行小字：

〖按我。〗

陆谦把手机收起来。他伸出手，凭记忆摸到镜子中那个按钮的大致位置，然后按了下去。

电梯猛地一震。

灯光闪烁。嗡鸣声从脚底传来。数字面板上的“-1”消失了，跳出一个新的数字：-18。

电梯开始下降。速度很快，耳膜有压迫感。陆谦盯着楼层数字，看着它从-1跳到-5、-9、-13，每个数字停留不到半秒。到-18的时候，电梯停了。

叮。

门开了。

外面是一条走廊。和普通写字楼的走廊没什么区别。灰白色地砖，日光灯管，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。但安静得过分。没有键盘声，没有电话铃，没有人说话。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金属牌，上面写着：

冥界互联科技有限公司。

下面一行小字：“用科技连接生死。”

陆谦站在电梯门口，看着那块牌子，忽然想起以前公司墙上的标语：“用数据驱动未来。”他当时就觉得假大空。现在对比一下，“连接生死”至少比“驱动未来”具体。

他迈出电梯。

身后，电梯门关上。他听见一声轻微的提示音，然后手机亮了：

〖入职任务已发布：1. 到前台领取工牌。2. 签署劳动合同。3. 参加新人培训。4. 完成今日KPI。提示：不要迟到。不要早退。不要问为什么。〗

陆谦把手机揣兜里，沿着走廊往前走。玻璃隔断里是一间间办公室，每间都亮着灯，每间都空着。他路过一间，余光扫到里面的工位上摆着电脑、水杯、文件和一张员工照片。照片里的人对他笑了一下。

陆谦没停步。

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，门上贴着一张A4纸：前台。

他推门进去。里面是一张弧形接待台，台面上摆着一台老式显示器、一个扫码枪、一摞文件。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公司制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化着精致的妆。但她的脖子以下是一团模糊的灰色，像被打了马赛克。她抬起头，对陆谦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。

“您好，新员工报到请出示加班申请表原件。”

陆谦把表格递过去。她接过来，用扫码枪扫了一下表格右下角的二维码。显示器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。她看了两秒，点点头。

“陆谦，运营部，P6岗，试用期三个月，转正后享受五险一金……冥界标准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您的工位在C区17号，直属领导是张总。工牌请收好。”

她递过来一张卡片。白色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、照片、部门和工号：ML-0371。

陆谦低头看了一眼工号，愣住了。

0371。和前公司资产标签上的编号一模一样。

他抬头想问问什么，前台已经低下头，继续看显示器了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，然后说：“下一个。”

陆谦回头。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
他攥着工牌，站在原地。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滋滋作响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