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谦被裁员的第37天,银行卡余额还剩四百三十一块六毛。
他算过一笔账:房租一千八,下个月五号交;水电燃气加起来两百多;手机话费最低套餐三十九;每天吃饭控制在二十块以内。这样下去,他还能撑十一天。十一天之后,要么找到工作,要么睡大街。
他不是没投简历。智联、BOSS、猎聘,三个平台加起来投了四百多份。已读不回是常态,偶尔有回复的,第一句永远是:“您期望薪资多少?”他报一万二,对面就没声了。后来他把期望降到八千,还是没人要。再后来他连“已读”都不奢求了,只希望简历别被系统自动筛掉。
互联网大厂五年运营经验,说出去好听,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杂的。写方案、做数据、盯竞品、对接设计、催技术、哄产品、给领导做PPT、替同事背黑锅。什么都会一点,什么都不精。裁员的时候,HR跟他说:“陆谦,公司感谢你五年来的付出。这是N+1的赔偿方案,签了吧。”
他签了。不签能怎么办?仲裁耗时间,他耗不起。
赔偿金到手四万三。还了上个月信用卡,交了这个月房租,买了点生活必需品,就剩了四百多。他有时候想,自己这五年到底攒下了什么。颈椎病,腰肌劳损,中度脂肪肝,还有一支没交回去的黑色签字笔。
笔杆上贴着上家公司的资产标签:运营部-陆谦-编号0371。离职那天,HR让他把电脑、工牌、门禁卡全交了,唯独没提这支笔。他就顺手揣兜里了。后来想想,这大概是他五年青春换来的唯一纪念品。
第37天的凌晨,陆谦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他以为是垃圾短信,摸过来一看,屏幕亮得刺眼。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没有来电,没有微信,没有短信。通知栏里只有一行字,白底黑字,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那种:
〖规则已加载。第一条:不要回应门外的敲门声。〗
陆谦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“神经病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大概是哪个APP的推送bug。他以前做运营的时候,也干过这种事——半夜给用户推通知,测试文案。后来被投诉多了,就改成早上十点推。这些公司就是不长记性。
他闭上眼,准备继续睡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敲门声。
三下。不疾不徐。像某个很有耐心的访客,知道屋里有人,但不着急。
陆谦睁开眼。
他住的是老小区,一梯四户,邻居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人。这个点,谁会来敲门?外卖?不可能,他没点。快递?更不可能,他最近连网购都不敢。物业?物业那帮人晚上十点就下班了。
敲门声停了。
陆谦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。他想起刚才那条通知。不要回应门外的敲门声。然后敲门声响了。这他妈是巧合?
他摸过手机。屏幕还亮着。通知栏里多了第二条:
〖第二条:如果敲门声停止超过六十秒,请不要呼吸。〗
陆谦愣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。从敲门声停止到现在,已经过了大概四十秒。他下意识屏住呼吸,然后立刻反应过来——他在干什么?他居然在认真执行一条来路不明的规则?
他坐起来,打开手机设置,想看看是哪个APP在搞鬼。通知来源显示:系统服务。他点进去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APP图标,没有权限管理,没有卸载选项。就像这条通知是手机自己长出来的一样。
五十秒。
陆谦的余光扫到计时器。他发现自己还在憋气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,大口喘气。然后他笑了。他笑自己居然被一条垃圾通知吓到憋气。五年互联网运营,什么push没见过?标题党、恐慌营销、假中奖、假红包,都是套路。这肯定是谁在恶作剧。也许是前同事,知道他住哪儿,半夜来敲门吓他。
六十秒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还是三下。但这次不是从门口传来的。
是从卧室的衣柜里。
陆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慢慢转头,看向卧室角落那个老式衣柜。衣柜门关着,上面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台落灰的电风扇。他盯着柜门,柜门纹丝不动。但敲门声确实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三下。不疾不徐。
他拿起手机。通知栏又更新了:
〖第三条:如果敲门声出现在室内,请立即开门。门外比门内安全。〗
陆谦看着这条规则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门外比门内安全。”他念了一遍,觉得特别耳熟。这不就是前公司领导最爱说的话吗?“外面机会多的是,你出去闯闯更好。”“公司现在困难,你主动走,比被裁体面。”全是同一套逻辑。让你觉得离开是好事,让你觉得被抛弃是恩赐。
他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。敲门声还在继续。咚。咚。咚。他伸手握住衣柜把手,猛地拉开。
衣柜里什么都没有。几件旧T恤,两条牛仔裤,一个落灰的行李箱。没有异常。敲门声也停了。
但手机又亮了:
〖第四条:不要打开衣柜。恭喜您已违反第三条规则。奖励:获得进入下一层的资格。请前往门口。〗
陆谦看着屏幕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违反规则还有奖励?”他把手机揣兜里,“这公司还挺人性化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没有立刻开。他透过猫眼往外看。走廊声控灯亮着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注意到地上有个东西。一张纸。折得整整齐齐,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。
他犹豫了半秒,然后拉开了门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走廊尽头,电梯门关着,指示灯停在“1”楼。地上的那张纸安静地躺着。他弯腰捡起来,是一张A4纸,抬头印着四个黑体大字:
加班申请表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填写此表,即可获得进入下一层的资格。加班费标准:1小时=100冥币。兑换比例:1冥币=1元人民币。注意:加班时长不足40小时,视为自愿放弃。”
陆谦站在门口,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但他没动。他盯着那张表,脑子里想的不是“鬼”“怪谈”“生死”,而是另一件事。
他被裁员的时候,公司欠他的加班费是三万七千六百块。
现在,有人给他送了一份加班申请表。加班费按小时结算,1小时100块。40小时就是4000块。
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把表格放在餐桌上。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,新建了一条笔记,标题是:
《冥界互联入职避坑指南 v1.0》
第一条:加班申请表可以填,但先问清楚五险一金交不交。
第二条:冥币汇率1:1,不划算。如果能选,要求支付人民币。
第三条:如果领导签字栏找不到人,打前领导电话。反正他们也不接。
写完,他关了手机,躺在床上。窗外有风声。远处有蝉鸣。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像一条细长的刀口。
陆谦在黑暗中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“负十八层。”他轻声说,“互联网公司都爱搞扁平化,结果冥界也搞负十八层。真他妈卷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
明天开始,他要给鬼打工了。
但他不怕。他在互联网公司熬了五年,什么鬼没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