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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端平浪起,河洛溃师

时空灵童:万代晤贤录

第七十二章 端平浪起,河洛溃师

临安垂拱殿,烛火煌煌。

蔡州大捷的喜气还弥漫朝堂,宋理宗亲政未久,胸中激荡着收复故土的雄心。赵范、赵葵兄弟连连上书,力劝朝廷乘蒙古大军北撤、河南空虚之机,挥师北上,收复开封、洛阳、应天府三京,据守黄河、潼关天险,重现北宋旧疆。

奏章一封接一封摆在御案之上,满朝舆论被灭金胜利点燃,士大夫纷纷称颂此乃千载难逢之机。可反对之声亦不绝于耳。

史嵩之上疏极言不可:“河南历经百年兵燹,千里蒿莱,野无可掠。大军深入,粮道迢迢,一旦蒙古铁骑回师,我军孤悬北地,进退无据,祸不可测。”

孟珙亦自荆襄递来奏札,言辞恳切:“灭金只是一时之胜,蒙古才是心腹巨患。中原残破,无粮可因,不宜轻举冒进。当固守江淮荆襄,整军蓄财,徐图后计。”

可这份冷静的警示,被朝野一片恢复之声所淹没。宋理宗正值壮年,一心想要建不世功业,告慰列祖列宗。他驳回保守之议,决意北伐三京,诏令赵葵、全子才调集淮西精锐,渡河北上,进取河洛。

红婵儿立于殿柱阴影之中,静静看完这场廷议。朝会散尽,宫廊之下,春风吹落满地杨花。宋理宗缓步走出大殿,瞥见她的身影,脚步顿住。

“你也以为,朕此举太过急躁?”理宗面色带着一腔抱负,眼底又藏着几分犹疑。

“陛下之志,乃是天下士民之所盼。”红婵儿语声平缓,“可功业,不是只凭一腔热血便能成就。河南大地,经金蒙反复拉锯,城郭丘墟,千里无人。大军北上,无就地粮草可供,千里运粮,处处皆是凶险。蒙古并非真的退走,只是暂避暑热,铁骑蛰伏于黄河北岸,冷眼窥伺南岸动静。”

宋理宗眉头微蹙:“蔡州一战,金人已亡。蒙古与我有约,岂会无端背盟?若能夺回三京,据黄河潼关之险,江南便可安枕。”

“盟约,只能约束势均力敌之人。一旦大宋孤军悬于河洛,盟约便形同废纸。”红婵儿道。

理宗摇头,终究不肯听从。帝王心中,那幅收复中原的图景太过诱人,靖康百年之耻,仿佛伸手便可洗刷。他挥袖转身,回入内廷,北伐的诏令,已然玺印朱批,驰送两淮。

数千里之外,淮河北岸。

端平元年五月,全子才率先锋渡淮北上。一路向北,沿途所见尽是残垣断壁,村落焚毁,田野荒草没过人头。金国降将李伯渊诛杀汴京留守崔立,开开封城门献降,宋军兵不血刃,踏入沦陷百余年的东京汴梁。

红婵儿踏入这座故都。

昔日汴梁,曾经万家灯火,繁华甲于天下。而今,大街之上荆棘丛生,宫阙倾颓,断砖碎瓦遍地,城中户口残存不过寥寥数千。昔日的大内宫殿,梁柱朽坏,野草长上殿阶。全子才登上铁塔,放眼四望,满目荒凉,并无王师收复故都的盛大气象,只有一片死寂的残土。

宋军进驻开封,粮草危机很快便显露出来。中原大地颗粒无收,城池之中没有积蓄,军粮全要依靠淮河以南转运。而蒙古军在北撤之时,早已掘开黄河多处堤岸,滔滔黄水漫过豫东平原,大片土地化为泽国,运粮道路被洪水冲毁,粮车陷在泥淖大水之中,寸步难行,后方粮饷迟迟不到开封城下。

士兵日日渐饥,只能搜寻野菜树皮充饥。

没过多久,赵葵领五万主力赶到开封。见全子才滞留城中不进,心中恼怒,斥责其逗留不进,不顾全军缺粮的现实,强令徐敏子领一万三千兵马,只携带五日口粮,急速西进,夺取西京洛阳。

红婵儿行走在开封残破的御街之上,望着开拔向西的宋军队伍。士卒面带饥色,甲胄蒙尘,五日之粮,便要去收复一座故都,凶险已经写在明面上。她辞别开封,踏着遍地黄水泥泞,一路向西,奔赴洛阳。

徐敏子所部宋军,顺利进入洛阳城门。

可这座西京,同样是一座空城。偌大洛阳城内,仅余下三百余户饥寒百姓,府库空空,仓廪荡然,一粒存粮也寻不到。原本指望入城之后就地取粮的宋军,希望彻底落空。仅仅数日,携带的军粮便吃尽,将士杀战马为食,军心浮动。

蒙古大军,早已在洛阳周边布下罗网。

杨义率领一万五千后援兵马,赶赴洛阳,行至城东龙门山谷。山道狭窄,两侧山岭密林蔽日。正当宋军行伍半渡之时,山间号角骤响,蒙古骑兵自山坡四面冲杀而下。宋军猝不及防,来不及列阵,人马践踏,溃不成军,大量士兵被驱逼坠入洛水,河水为之染红。一万五千援军几乎全军覆没,只有少数残兵拼死逃入洛阳城内。

噩耗传入洛阳城中,困守空城的宋军彻底陷入绝境。外无救兵,内无粮草,蒙古骑兵团团将洛阳围困。城中士卒饥疲交加,兵刃虽在,却已无力厮杀。徐敏子与众将相对而泣,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舍弃洛阳,率领残部冒死突围,向南奔逃。蒙古铁骑一路尾随追杀,宋军一路死伤惨重,溃兵散乱于河洛旷野。

消息传回开封,赵葵大惊。城外黄水泛滥,粮草断绝,洛阳败亡,侧翼已失。孤军滞留开封的宋军,随时会遭到蒙古大军合围。万般不得已,赵葵、全子才只得下令全军放弃开封,仓皇南撤。

撤退途中,军心大乱,军队失去节制,甲仗、辎重、器械尽数遗弃在中原土地。蒙古骑兵尾随追击,洪水阻隔道路,饥寒疲惫的宋军一路死伤逃亡,数万精锐,大半葬送于河洛之间。轰轰烈烈的端平入洛,短短月余,全盘溃败。

红婵儿立于洛阳城南的荒坡之上,目送残破的宋军残部向南退去。原野之上,到处都是遗弃的旌旗、折断的弓刀,尸骸散落于荒草泥水之中。蒙古骑兵驰骋于河南大地,宋蒙之间那层脆弱的同盟面纱,就此被彻底撕碎。窝阔台以此为口实,宣告与南宋正式开战,漠北的战争机器,对准了江南半壁河山。

她循着溃兵撤退的路线,一路南归,来到襄阳城外。

孟珙站在汉水江岸,接到河洛败报,久久默然不语。江风卷起他的战袍,这位看透世事的名将,眼中满是痛惜。数万将士埋骨中原,收复三京的幻梦,化作一地泡影。

红婵儿走到他身侧,脚下江水滔滔向北奔流。

“将军早已知晓会是这般结局。”

孟珙望着北方烟云笼罩的中原,一声长叹:“我知河南不可轻取。可朝中君臣,被蔡州之胜冲昏心神。只看见三京故土近在咫尺,看不见千里之外的粮草艰难,看不见黄河对岸虎视眈眈的蒙古铁骑。六师北出,寸土未得,徒损精兵,还授敌以开战之名。”

“经此一役,天下格局已然大变。”红婵儿说道,“大金已然覆灭,宋蒙再无缓冲。往后,江淮、荆襄、巴蜀,处处都将是战场。”

“唯有死守三陲,方可保全江南。”孟珙手握剑柄,目光坚毅,“河洛虽败,大宋不可就此颓丧。荆襄乃是天下腰腹,蜀口为西边屏障,长江是江东门户。当整饬城防,募兵积谷,厉兵以待。”

红婵儿望向汉水滔滔江水。

端平入洛一场大败,惊醒了临安朝堂的幻梦。宋理宗下罪己诏,处分北伐诸将,朝野之间,从一片狂热恢复之声,骤然坠入沮丧惶恐。

百年金仇刚刚了结,宋蒙大战已然拉开序幕。南宋失去了最后的战略缓冲,往后数十年,江南大地,将要承受漠北铁骑一轮又一轮的猛攻。衰亡的阴影,沉沉笼罩赵宋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