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的那日,是个极平常的早晨。
我照例醒得早,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的光。他还在睡,呼吸匀匀的,一只手搁在枕边,指尖微微蜷着。我轻手轻脚披了外衫下床,推开屋门。晨风迎面扑来,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清气,凉丝丝地沁入肺腑。院子里那丛竹子一夜之间又蹿高了些,新叶上挂着露珠,亮晶晶的。
我绕过穿堂往篱笆那边走,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念想。前两日看花苞还紧裹着,顶多裂了道缝,按老花匠的说法,还得再等三五日。可走到篱笆跟前蹲下一看,整个人愣住了。
全开了。
那一树的花苞,一夜之间齐齐绽开了。六七朵白花缀在枝头,花瓣薄而透,带着晨露,莹莹地亮着。花蕊是淡紫色的,细细几根,顶着小粒的花药。花朵不大,可簇在一处,竟把整棵小树都衬得丰盈起来。晨光斜斜地打过来,落在花瓣上,那白便透出一层暖融融的浅金。我蹲在那里,屏着呼吸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他走过来,在我旁边蹲下,目光落在那树花上,久久没动。晨风拂过,几片花瓣微微颤了颤,一滴露珠从花瓣尖上滚落,砸在泥土里,无声无息。他伸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低的那朵花,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开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。
我嗯了一声,鼻子有些发酸。从一截枯根,到这么一树花,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冬天。冻土里埋着,雪里盖着,谁都不知道它能不能活。可它活了,不光活了,还开了花。开得安安静静的,一声不响的,可满树都是,一朵挨着一朵。
他忽然站起身,伸手来拉我。我搭着他的手站起来,两个人站在篱笆前,看着那树花。晨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淡金色的暖意里。远处有鸟叫声,脆生生的,一声接一声。院子里的下人们陆续起来了,有了走动的响动和低低的说话声。可这片篱笆围着的小小泥地里,安安静静的,只有两个人,一棵树,满枝白花。
“折一枝吧。”他说,“插在屋里。”
我摇头。“让它开着。在树上开得好好的,折下来就活不长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可过了片刻,他忽然道:“那本王去找人画下来。”
我偏头看他,有些意外。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,步子很快,像是一刻都等不及。走到穿堂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某种亮堂堂的东西,照得他整个人都比平日明朗了几分。
午后,画师果然来了。是宫里的老画师,白须白发,背着手在树前转了好几圈,啧啧了两声,说好树好花,春日里棠梨开花不稀奇,可新栽的小树当年就开花,还是头一回见。他让人搬了案桌来,铺纸研墨,一笔一笔地描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让画师往旁边让让,自己提笔添了几笔。我凑过去看,他在树根旁画了一截老根,虬结粗壮,半埋在新土里,根上发着几枝新芽。画师看了,击掌道好,说王爷这几笔添得妙,老根新枝,生生不息。
画成之后,他让人裱起来,挂在了书房东墙上,并排挂在那幅棠梨绣旁边。一绣一画,一个是银线绣的,一个是水墨画的,都是棠梨花。可绣的那幅是枝上花开,画的那幅多了树下的老根。两幅并排放着,像是把一棵树的前世今生都挂在了墙上。
那晚,他坐在书房里批折子,我坐在旁边绣活。新绣的是一方帕子,素白底子,只绣一枝棠梨。绣着绣着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搁下针线问他:“周阁老那头的谣言,怎么样了?”
他头也没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“太后前日召了周阁老的夫人进宫说话。说了什么没人知道,可出来的时候,周夫人脸色白得像纸。第二日,那些谣言就散干净了。”
我笑了笑,继续低头绣花。太后那招,果然管用。该软的时候软,该硬的时候别含糊。她老人家说得没错。
绣了一会儿,我又开口:“慕容湛。”
他搁下笔,抬起头来看我。
“等这方帕子绣完了,”我说着,手指抚过绸面上刚绣好的几片花瓣,“我想去趟城外庄子上。就你我两个人,住几日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慢慢亮起来。那种亮法,像是一盏灯被人拨了灯芯,忽然就明了几分。他点头,说好。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,低头看我手里的绣活,看了两眼,忽然说:“帕子绣好了给本王吧。”
“你要帕子做什么?”
“揣在怀里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“往后上朝,怀里揣着,就跟你在身边一样。”
我瞥了他一眼,没应声,可手底下的针走得比方才快了些。窗外起了风,竹叶沙沙地响,远处那片篱笆围着的小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。满树的白花被月光照着,像落了满枝的霜,又比霜暖。春天刚刚开始,往后还有一整个夏天的绿荫,一整个秋天的黄叶。那截老根埋在土里,一年一年地长着,往后每一年的春天,都会开一树新的花。3
磕到了,太好嗑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