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那日,天放晴了。
塬上的风比来时软了些,带着早春泥土松动的气息。马车停在村口,刘婶和几个婆姨早早等着,手里提着篮子,里头是枣糕、柿饼、晒干的野蘑菇,还有一双刘婶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。她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嘱咐了一箩筐话,无非是路上当心、到了京城捎个信、得闲再回来。我一一应了。上回离开西北时我十四岁,坐在马车里哭得喘不上气,觉得天塌了一半。这一回走,心里踏踏实实的,知道根还在这里,知道每年都会回来。
马车启动时,我掀开车帘往外看。刘婶站在老槐树下抹眼睛,旁边几个婆姨朝我挥手。村子的土墙和炊烟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缩成塬底下一小簇灰扑扑的影子。我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对面他正翻着路上没看完的信札,感觉到我的目光,抬了抬眼。我没说话,只把腿伸直了,脚尖碰着他的脚尖。他没躲,由着我碰着,低头继续看信,嘴角弯了弯。
路上走了五日,比来时快些。入了京畿地界,官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,行人车马多了,路边的茶棚酒肆也密了。他不再进车厢坐着,重新骑上马,在车前引路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响,背影在官道上挺得笔直。我隔着车帘看他,忽然想起去时他在塬上说的话,每年都回来。一年一趟,路远,可有人陪着,再远的路也是一步一步的事。
到王府门口时,天已经暗透了。刘全带着人在门口掌了灯,远远看见车驾便跑过来,脸上笑得褶子都深了。秋棠先跳下车,回身扶我。我踩着小杌子下来,脚刚沾地,刘全就凑上来禀报,说这些日子府里一切都好,年礼都送出去了,各处的回礼也陆续到了,账目都记着,等王妃过目。我点了点头,夸了他一句能干。他笑得眼睛眯成缝,屁颠屁颠地跑去张罗晚膳了。
进了院子,我第一件事是去看那棵小树。
篱笆围着的泥地里,那株棠梨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。走了十来日,枝头的芽苞又鼓了些,最顶上一两根枝条已经抽出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我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片嫩叶,叶面滑滑的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活着。不仅活着,还长得挺好。身后有脚步声,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,看了一眼树,又看了一眼我,什么也没说,只把手搁在我手背上,暖融融地覆着。
第二日,我让人把从西北带回来的东西分派了。给刘全一包野蘑菇,给秋棠一双千层底布鞋,其余的枣糕柿饼分给院里伺候的婆子丫头。东西不多,图个新鲜。众人谢了赏,各自欢喜。午后,刘全来报,说周阁老府上递了帖子,请王爷过府议事。我接过帖子看了看,措辞比上一回客气了许多,抬头写的是“摄政王殿下亲启”,底下落款也规规矩矩的。我递给他说,周阁老这是服软了。他接过去扫了一眼,随手搁在案上,说知道了。
隔了两日,他去了周府。回来时神色如常,只跟我说了一件事。周阁老在席间提了赵尚书,说赵尚书近来身子不好,上了折子请辞,御前已经准了。他端着茶盏说这话时,语气淡淡的,可我听出来了。赵尚书请辞,是周阁老弃车保帅。吏部空出来,周阁老想推自己的人上去,可又怕他插手,所以先递个话过来试探。他搁下茶盏,看着我说,本王没接话。周阁老便知道这事没得商量。
我听明白了。朝堂上的这盘棋,他不急,一步一步地走。周阁老年纪大了,耗不过他的耐心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问他,那你自己的折子呢?他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我问的是什么。顾家兄长的追封,一直是他压在案底的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说,等赵尚书的事彻底了了,一起递上去。两件事并做一件办,稳当些。
我没再追问。他心里有数的事,从来不用人多催。
又过了几日,天一日比一日暖。院子里那丛竹子开始抽新笋,秋棠说头茬春笋最嫩,问我要不要挖两根炒着吃。我让她挖了,又去厨房交代做了一碟春笋炒肉。他晚上回屋,看见那道菜,愣了一下,夹了一筷子嚼了嚼,说比外面馆子做得好。我给他盛了碗汤,他接过去喝了,放下碗,忽然说,周阁老今日在朝上提了本王。我问提什么。他说,提本王成婚三年有余,府中未有子嗣,按例当纳侧妃。
我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接着说,本王当朝回了。说本王的家事,不劳阁老挂心。满朝文武都听见了。
我垂下眼,把那块春笋夹起来吃了。嚼着嚼着,觉得舌尖上甜丝丝的。他坐在对面,端着碗,也没再说什么。可桌底下,他的脚又伸过来,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。我没躲,由着他碰着。窗外起了风,竹叶沙沙地响,屋里饭菜的香气混着炭火暖融融地散着。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,汤是热的,一直暖到胃里。
那晚收拾碗筷时,秋棠凑过来小声说,王妃,奴婢听说周阁老今儿被王爷当朝顶了回去,脸都绿了。我瞥了她一眼,她缩着脖子笑着跑了。我站在窗前,推开窗,夜风涌进来,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润和草木萌发的清甜。远处栖凤阁那盏灯亮着,不早不晚,正好好的。篱笆那边的小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枝头的嫩叶被风吹得轻轻晃。春天真的坐稳了。再过些日子,那树上的花苞就该开了。这一回,是他和我一起种的,一起看的。头一回开花的时候,他在书房远远地望着。这一回,他大概会站在树下,跟我肩并着肩。1
越看越觉得很合心意,不够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