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顾家老宅那日,是二月初二。
龙抬头的日子,塬上起了风,却不寒,带着一股干爽爽的土腥气,吹在脸上竟有些暖融融的。马车从官道上拐下来,驶上一条窄窄的土路,两旁的田地荒着,野草枯黄,可地头偶尔能看见几株早发的荠菜,绿莹莹地贴着地皮长。远处山坳里那几间土屋越来越近,炊烟细细地升着,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散在半空里。
他在车前引路,到村口时下了马,牵着缰绳等我。我下了车,站定,四下里看。这村子比记忆中小了许多,也旧了许多。土墙斑驳,门楣上挂着的红布条早已褪成了灰白色。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枝丫光秃秃的,可树底下那块青石还在。小时候阿兄常坐在这块石头上等我,从私塾放了学,他远远地招手,我就跑过去,他把我往肩上一扛,扛回家去。
我站在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。石面冰凉,可掌心贴上去,好像能摸到一点旧日的余温。
“王妃……”秋棠在旁边轻声唤我。
我回过神,见他和随从已经牵着马往村里走了。我跟上去,脚下的土路踩得咯吱响。走到村中那户最大的院子前,他停了步。院墙是新修的,青砖到顶,门楼也翻过了,黑漆大门虚掩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上书“顾宅”二字,笔力遒劲,是他的字。
我盯着那块匾看了很久。他站在旁边,没吭声,只是伸手把门推开了。
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青砖漫地,墙角一株老梅还开着,疏疏落落几朵,香气淡淡的。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门窗都新漆过了,可样式还是老样子。我一步步走进去,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。正屋的门槛,我小时候绊倒过,磕了膝盖,母亲抱着我哄了半天。东厢房的窗台上,阿兄给我刻过一只木鸟,刻得丑,可我还是揣了好些年。
我走到东厢房门口,推门进去。里面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张书桌,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旧毛笔。笔筒旁边放着一只木匣,我伸手打开,里面是一把木梳,梳齿断了两根。母亲用过的梳子。我拿起那把木梳,攥在手心里,指腹摩挲着断齿的茬口,粗糙而温热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他走进来,站在我身后,没有靠太近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我背对着他,攥着那把木梳,喉咙里堵了一团,可到底没有哭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把木梳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他伸出手,在我后背上轻轻抚了一下,像是顺毛一样。我没停步,可脚步比方才稳了些。
午后,他带我去后山。
山不高,路是土路,弯弯曲曲地绕上去。山腰有一片平地,当地百姓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围起来,里面是一座坟。不大,青石砌的,碑上刻着“顾门长子顾青渊之墓”。碑前摆着几碟供果,还新鲜着,显然是村里人常来换的。坟头的土是新的,年前刚培过。
我在坟前站定,看着那块碑,看了很久。阿兄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没成家,没留下后人。顾家的香火断在他这一辈。从前在京城,每到清明,我只能对着西北的方向烧一沓纸。如今站在坟前,反倒觉得那些纸钱烧不烧都无所谓了。人到了,比什么都强。
“青渊兄,”我听见身后他的声音,低而稳,“本王把青黛带来了。往后每年都带她来。你放心。”
我偏过头看他。他站在坟侧,身姿笔挺,脸上的神情郑重而坦荡,像在对着一位故交说话。我忽然想起他病中喊的那声“顾家阿兄”,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化开了些,涩涩的,可不再那么疼了。
我蹲下身,从供果旁边捧了一把土,培在坟脚。土是松的,带着潮润的凉意,从指缝里漏下去,簌簌地响。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卷着松枝的清香和远处塬上的尘土味,吹得人眼眶发涩。可我没哭。阿兄要是看见我哭,准会笑话我。他从前就爱笑话我,笑我娇气,笑我爱哭,可每回我哭了,他又第一个来哄。
我在坟前蹲了许久,蹲到腿麻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他伸手来扶,我搭着他的手站稳了。两个人站在坟前,一左一右,像两棵树。风把坟前的枯草吹得簌簌响,碑上的字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下山时,日头偏西了。走到半山腰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坟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青灰色的点,被山腰的矮墙围着,安安稳稳的。我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走。他的手在旁边,伸过来把我垂着的手攥住了,攥得紧紧的。掌心热得发烫,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。风从山谷里往上灌,吹得衣袍猎猎响,可手心里是暖的。
“慕容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每年都来?”
“每年都来。”
我攥紧了他的手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暮色从山顶漫下来,把整个山坳笼在一片温柔的昏黄里。村口的炊烟升起来了,一道一道的,被晚风扯得细长。我们走回村口时,老槐树下站了几个村里人,有老有少,远远地看着。我认出其中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,是小时候常给我和阿兄送枣糕的刘婶。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,忽然抹了一把眼睛,颤巍巍地朝我走过来。
“是青黛吧?”她拉着我的手,上下打量,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只说出一句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我攥着她枯瘦的手,点了点头。想说什么,嗓子堵着,说不出来。她又抹了一把眼睛,松开手,笑呵呵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包东西。打开一看,是几块枣糕,用粗布包着,还热着。
“路上吃,”她说,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
我捧着那包枣糕,站在老槐树下,被满村的炊烟和晚风围着。他站在我旁边,伸手从纸包里拿了一块枣糕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偏过头来看着我,嘴角弯着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我低头也咬了一口。枣糕软糯,枣香浓,甜而不腻,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暮色里,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,村中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我嚼着枣糕,忽然想,顾家的老宅有人守着,阿兄的坟有人祭着,村里的老人还记得我的名字。我从前以为顾家只剩我一个了,其实没有。这片土地上还留着顾家的根,深深浅浅地扎着,等着我回来看它。
“明天去看看老宅的院墙,”我说,“有几处塌了,得补一补。”
他点头,伸手把我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枣糕拿过去咬了一口。我没瞪他,由着他吃。村口的风软软地吹过来,带着泥土、炊烟和枣糕的甜香。远处山坡上,新草正从枯黄的旧草底下一点一点地冒出来,嫩绿嫩绿的,贴着地皮,密密匝匝。春天真的来了。2
(*≧ω≦) 作者大大写得超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