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碟棠梨花点心,我吃了三天。
每天只吃一朵,配着清茶,坐在窗前慢慢地咬。秋棠看不懂我这是什么意思,几次想劝,张了张嘴又咽回去。到第三天傍晚,碟子里还剩最后一朵,我让秋棠拿去廊下冻着,说再放一夜。她应了,转身时偷偷抹了把眼睛。
第四日一早,天终于放晴了。日头薄薄地铺在院中的青砖地上,照得残雪发亮,连那些枯枝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我坐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把绣架上的绷子取下来,换了一匹素白绸缎绷上去。秋棠凑过来看,问我要绣什么。我没答,取了一缕银灰的丝线穿好针,低头落下了第一针。
一上午,秋棠来添了两回茶,我都只绣了一小片。灰白的丝线在绸面上铺开,浅浅的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形状。可到了午后,那片灰白渐渐有了轮廓,是一截老树的枝干,虬结弯曲,树皮皴裂的纹路一针一针地描出来。秋棠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什么,捂着嘴没敢出声,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。
傍晚,刘全又来了。
食盒搁下,他却没有立刻走。站在门口,搓着手,欲言又止了好几回。我放下针,抬起眼看他。
“刘管事有话直说。”
刘全弯了弯腰,声音压得比往常更低:“王妃,王爷今日……在祠堂跪了一整天。”
我手里的针停住了。
“从卯时跪到这会儿,水米没沾。老奴劝了几回,王爷只摆手让退下。”他偷偷看了我一眼,又飞快垂下头去,“王爷还说,谁也不许告诉王妃。可老奴想着……想着还是该让您知道。”
我垂下眼,看着绷子上绣了一半的树枝。银灰的丝线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,绣到分叉的地方断了,针还别在绸面上。我伸手把针拔下来,插回针插上,慢慢起身。
“秋棠,把那件玄色大氅拿来。”
刘全眼睛一亮,忙不迭地往旁边让开路,脸上的表情像卸了千斤重担。秋棠小跑着去了,捧出来的却是他那件大氅,沉甸甸的,领口的带子还系着我那日留下的褶皱。我披上身,推开门,往祠堂走去。
祠堂在王府最深处,平日除了洒扫的婆子,没人过去。我走到门口时,两扇朱漆木门虚掩着,里面烛火晃动,映着门缝漏出的光。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。
他跪在正中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月白的常服跪了一天,膝弯处皱得不成样子,下摆拖在青砖地上,沾了一层薄灰。面前是他慕容家的祖宗牌位,密密麻麻排了整面墙。香案上的香烧了大半,剩一截短短的红,青烟袅袅地往上飘,在梁间散开。他仰着头,望着最上面一层牌位,不知在看什么。侧脸被烛光映着,下颌绷紧,喉结一动一动的,像是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他大概是跪得太久,膝盖疼得厉害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香案边缘。那只手撑在案角上,指节泛白,青筋凸起。我忽然想起那日在书房,他握住我手腕时掌心的薄茧。那是一双握惯了刀剑的手,如今撑着香案,撑得那么用力,好像一松手就会倒下去。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他听见动静,猛地回头。看见是我,眼底那层沉沉的暮色骤然碎了,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失措。他大概想站起来,可膝盖僵了太久,身形晃了晃,又跌回蒲团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声音干得像砂纸,显然一整天没喝水。
“刘全说的。”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。他没料到我跪,愣了一下,伸手要来拦。我没理他,把手里那只手炉搁在地上,又将怀里揣着的一只小瓷壶递过去。壶里是温着的蜜水,秋棠出门前灌的。
他看着那只瓷壶,没有接。
“喝。”我说。
他这才伸手接过去,拔开塞子,仰头喝了两口。喉结上下滚动,水顺着嘴角溢了一点出来,他抬手用袖子擦了,那动作竟有些狼狈。我别过脸去,看着香案上那排密密麻麻的牌位。上面有他祖父,有他父亲,有那些曾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慕容家先人。如今他们都躺在这里了,剩他一个跪在这儿,对着满墙的牌位,不知道在跟祖宗们交代什么。
“你跪他们做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祠堂里静得只听得见烛花偶尔噼啪的轻响。终于,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很低,像是说给那些牌位听的:“本王跟他们说,慕容湛娶了顾家女儿三年,辜负了三年。如今想求个机会,从头来过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祖宗们怎么说?”我又问。
他偏过头来看我。烛光映在他眼底,明明灭灭的,像水底的碎月。他看了我好一会儿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那笑意很淡,是这三年来我见过的最真实的一个笑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就是普普通通的、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。
“祖宗们没说话。”他说,“大概也觉得本王活该。”
我垂下眼,看着膝下并排摆着的两个蒲团。一个他的,一个我的。我的那个是新的,蒲草还泛着青,显然今天才被人搬来搁在这儿。是他吩咐的。他来祠堂罚跪,还让人在旁边放了个新蒲团。他料到我可能会来,也可能不会来。可他备好了。
我把手搁在膝上,看着香案上那截快要燃尽的红香。香灰积了长长一截,将断未断地悬着。我伸手,轻轻把香灰拨进香炉里。动作很轻,可他还是看见了。他盯着我的手,喉结又滚了一下,端着瓷壶的手指攥紧了壶柄,指节发白。
“慕容湛。”我叫他名字,没有带敬称。他猛地抬眼看我,眼底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,又不敢亮得太狠,”,像怕点着了什么似的。
“棠梨树我说,声音很平,“你说你挖了一整夜。根留了多长?”
他怔了一怔,答:“三尺七寸。带着原土,冻着的。”
“开春种下去,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他答得很快,像是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,“本王问过老花匠,他说原土未散,根系完好,开春栽下去,当年就能开花。”
当年就能开花。我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指节上那些薄茧还在,三年纺纱织布磨出来的。可方才绣那树枝的时候,银线穿过绸面,一针一针地走,竟觉得指尖比从前暖了些。
我站起身。膝盖跪得有些酸麻,晃了一下,他立刻伸手来扶。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悬在半空。我看了他一眼,把手递过去。他的手指触到我的指尖,明显顿了一顿,然后极轻极轻地握住了,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不敢用力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祠堂冷。”
他攥着我的手站起来。膝盖显然僵得厉害,起身时闷哼了一声,又咬牙咽回去。我没有抽手,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站稳。两个蒲团并排留在身后,一旧一新,在烛光里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。
走出祠堂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星子一颗一颗挂出来,清亮亮的,覆在头顶。他走在我旁边,步子迈得很慢,膝盖还不太利索。我没有看他,可我知道他一直偏着头看我,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某种不敢置信的温热。
走到岔路口时,我停下脚步。一条路通往栖凤阁,一条路通往我的新院。
“你回栖凤阁。”我说。
他脚步一顿,攥着我手的力道紧了一下。
“那树根,”我垂下眼,“开春种的时候,叫上我。我想自己看着它入土。”
他攥着我的手,很久没有松开。夜风从穿堂里灌过来,吹得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地响。他忽然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我手背上。很轻的一碰,嘴唇没挨着,只有鼻息扫过皮肤,热热的,湿湿的。他在我手背上停留了一瞬,便松开手,退后一步,哑着嗓子说了句“好”。
我转身往新院走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岔路口,月白的袍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。那件玄色大氅还披在我身上,他没要回去。
我裹紧了那件大氅,往院里走。风灌进领口,带着他身上的气息。我忽然想,开春种树的时候,是不是该让他把那块木牌换了。顾氏手植,那字写得太潦草了。该重写一块,用正楷,端端正正地写。1
蹲蹲后续,想看开春种树的情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