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体育馆的空调开得低,混着发胶和橙子糖的味道。
严浩翔坐在化妆镜前,耳返已经戴好,左边那颗松一点,他习惯性按了按。化妆师小唐刚补完底,退半步看他:“翔哥,今天眉尾画长些?你上次说要利落。”
他笑一下:“利落点吧。”
手机在桌面震。不是消息提示,是它自己滑过来半寸——屏保是去年和妈在海边拍的,是母子时隔半年没见拍的照片
他拿起来,先看见置顶群“妈”发来一句:别刷热搜,七点上台。
他回“知道”,拇指却已经切去微博。
第一条就是他爸的号。
《一个失败的父亲》。
他读完,没动。镜子里那张脸也没动。只有耳返线在颈侧轻轻晃。
——说投资失败,三百六十一万,被限高;说子女不闻不问;说即日起断绝父子、父女关系。末尾一句,我严军这辈子对不住自己,对不住乔娜,对不住小女,唯独不想再叫一声儿。
严浩翔把手机扣下。
扣得太轻,又按一下,像怕它再响。
身后小唐在收刷子,丁程鑫推门进来,手里拎瓶温蜂蜜水:“喝一口,你今早又没吃。”
“吃了。”他说,接过瓶子,没喝。
丁程鑫靠在门框上,没走。兄弟一起生活过多年,太知道对方哪句是谎。“热搜那事?”
严浩翔抬眼,从镜里看他: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我们都看到了。”丁程鑫把门带紧,“张真源在调和声,说你要是心里堵,咱把《红日》挪后一首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拧开瓶盖,喝半口,“该哪首哪首。”
外面场子已经在试灯,红光照进后台缝里,像谁在地上泼了层薄朱砂。两小时后开场。昨晚11点演唱会刚结束热搜就爆了,他爸选的这个点,算得准。
他把手机翻回来,逐字又看一遍。
不是愤怒。是一种很旧的东西翻上来——像小时候妈带他搬家,纸箱里那只缺耳的熊,他以为丢了,原来一直在。
“我六岁前不记得他。”他忽然说。
丁程鑫没接话,等。
“真不记得。不是赌气。”严浩翔把长文划到那句‘不闻不问’,指腹蹭屏,“我十五岁才开始给他打钱。头一笔是八千,从练习生补贴里抠的。他收了,回我‘知道了’。就这三个字。”
丁程鑫“嗯”一声。
“后来每年加一点,签了借款协议——妈逼我签的,说‘亲爹也得算账’。我照签。三百四十万,白纸黑字。妹妹留学那笔另算,我自愿。”他停了停,“他现在写‘不闻不问’。”
镜前灯烤着额角,他抬手把汗抹掉,动作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“翔哥。”丁程鑫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你要想回一句,让小贺帮你拟。骂人不带脏字的那种,他擅长。”
严浩翔摇头,居然笑出来一点:“别。妈说法庭见,那就法庭见。我台上唱我的。”
他低头系鞋带。白色板鞋,鞋带老爱松,他系成双结。
“两小时。”他念叨,“够我把《红日》歌词再过一遍。”
手机又震。这回是周琼:浩翔,妈已发完,账有底。你只管唱歌。别看评论。
他打字:好。妈你也别熬。
发完想了想,补一句:我唱《红日》给你听。
那边秒回一个“好”字,下面跟个皱眉猫的表情——他妈不太会用表情包,每次都像在瞪人。
严浩翔把手机搁进抽屉,起身。镜里的人肩线拉直了。
小唐递外套,他接过来披上,没穿袖子,像披风。
“走台一遍?”导播在门口招手。
“走。”
通道很长,红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烫。经过海报墙,那是他单人巨幅,底下印着巡演名:加冠礼
他停一秒,抬手碰了碰那三个字。
——二十二岁,是头一回把旧账摊开,摊完接着走。
耳返里试音:“命运就算颠沛流离——”
他跟着哼半句,声音压得低,怕惊了场工。
两小时。够哭一场,也够擦干。
他选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