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漫过立海大的校园,网球场上的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染成沉郁的灰蓝。
越前龙马独自站在空旷的球场中央,指尖攥着空荡的球筐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
方才听见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颗石子,狠狠投进他原本平静的心湖,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,久久无法平息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。
少年垂着眼帘,墨绿的碎发遮住大半眉眼,看不清神色。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,泄露了心底翻涌的震动与茫然。
不知站了多久,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道。
越前龙马没有回头,却能清晰分辨出——幸村精市、柳生比吕士、仁王雅治,以及……匆匆赶回来的丸井、桑原、真田、切原,还有那个他最熟悉、最信任、此刻却让他心底五味杂陈的身影。
柳莲二。
所有人都回来了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,连晚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。
幸村精市率先走上前,温柔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淡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、不再掩饰的歉意与释然。
他看了一眼身侧神色微紧的柳莲二,又看向眼前僵立不动的少年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温柔却坦诚:
“越前,你都听到了,对吧。”
不是问句,是笃定的陈述。
从越前今天反常的沉默、反常的留下、反常的安静,幸村就知道,这场维持了许久的温柔骗局,终究是瞒不住了。
越前龙马缓缓转过身。
琥珀色的眼眸抬起来,清亮的瞳孔里映着眼前站成一排的立海众人。他没有开口,只是安静地看着,等着一个答案。
少年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反而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。
“既然瞒不住了,那就全部说清楚吧。”幸村轻轻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部长独有的从容与担当,“从最开始,到现在,所有事情,我来跟你坦白。”
他微微侧身,目光扫过身侧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柳莲二身上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随即转回头,对着越前,一字一句,清晰道来。
“最开始,是莲二。”
“他在整理海外选手资料的时候,偶然看到了你的比赛录像。然后他发现,自己算了这么多年数据,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算不透、测不准的选手。”
幸村的声音平缓温柔,把整个故事的起点,原原本本娓娓道来。
“他翻遍了所有资料库,关于你的记录少得可怜。他从来没有对一个选手产生过这么强的执念——想要近距离观察你,想要完整收集你的所有数据。”
越前龙马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柳莲二。
少年微微一怔。
他看着那个浅茶绿色短发的学长。对方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,常年轻阖的双眼此刻微微垂着,看不清眼底情绪,却能察觉他周身那一丝不常见的紧绷。
原来……从最开始,就是因为这个。
幸村继续说道:“然后他收到消息,说你要回国,预定了青学。他当时就急了——如果进了青学,他就永远只能隔着赛场远远看你,再也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你。”
“所以,他找我商量,说想……把你引来立海。”
这句话落下,空气又安静了一瞬。
越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引来立海。
原来他当初放弃青学、选择立海,根本不是什么幸运相遇、双向契合。
是有人,从一开始,就把他算进了局里。
“我一开始也觉得荒唐。”幸村轻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无奈,“毕竟青学是老牌强校,你又是预定了青学的天才,怎么可能说引来就引来。”
“但后来我想通了——你常年在美国,对国内各校的社团氛围根本不了解,选择青学也只是初步意向,不是非去不可。而且你的打法那么随性自由,青学那种规整严苛的训练体系,未必真的适合你。”
“所以,我们决定,全员配合,演一场戏。”
幸村的语气坦诚得没有一丝遮掩,把秘密会议的分工、每个人的人设、从跨洋邮件到校园参观的每一步铺垫,全部和盘托出。
“我负责温柔部长,画大饼、谈格局;真田负责严谨前辈,展示训练体系;丸井和桑原负责轻松氛围,让你觉得这里和睦快乐;仁王和柳生负责硬核背书,讲资源讲实力;而莲二——”
幸村微微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柳莲二身上,眼底的温柔笑意更深。
“莲二是核心。他负责全程对接你、贴身陪你、跟你聊网球、看懂你的打法、精准戳中你最在意的点。”
“所有你感受到的温柔、包容、理解、适配,全都是我们提前排练好、精心演出来的。”
“从你收到那封跨洋邮件开始,到你来立海参观,再到你亲口说要来立海——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为你量身打造的大戏。”
幸村说完,全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越前龙马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一点点收紧,又一点点松开。
所有的疑惑,所有的破绽,所有那些他想不通、猜不透、觉得太过巧合的细节,在这一刻,全部有了答案。
原来初见的温柔学长,是演的。
原来完美的社团氛围,是演的。
原来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包容,是演的。
原来他以为的双向奔赴、幸运择校,从头到尾,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。
而那个圈套的策划者,正是他最信任、最依赖、最觉得懂他的柳学长。
越前慢慢抬起眼,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看向人群中的柳莲二。
少年的琥珀色眼眸里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羞恼、茫然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酸涩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压着情绪的沙哑:
“所以……我从头到尾,都被你们耍了?”
丸井文太最先憋不住,上前一步,满脸歉意又忍不住替柳莲二辩解:“也不是耍你啦越前学弟!我们……我们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越前转头看他,琥珀色的猫眼清亮又锐利,“就是看我傻,看我好骗,看我从国外回来什么都不懂,所以合起伙来演一场戏,把我骗进来?”
少年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与羞意。
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。
更让他难受的是,这场骗局里,他投入了那么多信任、那么多依赖、那么多心动与欢喜——原来全部都是假的。
真田弦一郎沉声道:“越前,这件事是我们全员的决定,不是莲二一个人的错。你要是生气,冲我们所有人来。”
“我们承认,做法确实……不太光彩。”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,语气坦诚,“但我们没有恶意。从始至终,没有人想伤害你。”
仁王雅治收起了惯有的戏谑笑意,难得正经:“我们只是……想把你留下来而已。”
留下来。
越前咬了咬下唇,心底那股火气莫名又窜上来几分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觉得可以随便决定他的去向?凭什么他们觉得演一场戏就能把他骗进来?凭什么他那些真心实意的信任与依赖,在他们眼里,只是一场可以随便编排的剧本?
少年胸口微微起伏,耳尖一点点染上红晕——不是害羞,是气的,是羞的,是又气又臊又说不出话来的那种爆红。
他猛地转头,目光死死锁定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柳莲二。
“柳学长。”
越前的声音有点发紧,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颤音,“你呢?你也是……从一开始,就只是为了把我骗进来?”
柳莲二终于抬眸。
他睁开了那双常年闭合的眼睛——浅茶绿色的瞳孔里,清晰映出少年气红了的耳尖、绷紧的下颌、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眸,以及眼底那层被背叛般的受伤与羞恼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此刻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千言万语,在少年这一句质问面前,全部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自己有错。
他不该从一开始就布下这个局,不该用一场戏去骗取一个少年的信任,不该把越前所有真心实意的靠近,都圈在自己精心设计的温柔里。
可他不后悔。
哪怕重来一万次,他还是会点开那场录像,还是会生出那个念头,还是会站在资料室里,对着空白的页面,写下“目标:近距离完整采样”。
因为如果不这么做,他永远不会遇见这个鲜活的、耀眼的、让他心甘情愿打破所有规则的少年。
晚风轻轻吹过球场,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。
所有人都安静着,没有人说话。
幸村轻轻叹了口气,往后退了一步,把空间留给了场中央对视的两个人。
该坦白的,已经全部坦白了。
接下来的路,要怎么走,是柳莲二和越前龙马两个人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