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家的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,黑色车身在一排五颜六色的私家车之间,像一块沉冷的磐石。
车窗缓缓降下,左父的目光直直望向并肩走出来的两个人,没有半分长辈的温和,锐利得如同在评估一件有待权衡利弊的资产。
“奇函,上车。”
只喊了左奇函一个人。
左奇函下意识把杨博文往身后挡了挡,没有挪动脚步。
“爸,有话在这里说就好。”
“家里谈。”左父淡淡抬眼,视线越过左奇函,落在杨博文脸上,停留片刻,“杨同学也一起来,我单独和你们两个聊。”
避无可避。
杨博文轻轻拉了拉左奇函的胳膊,对着他微微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躲得了一次档案室的盘问,躲不开左父。该来的总要面对,一直回避,只会让对方更加认定他是一个隐患。
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大学校园,一路穿过繁华的城区,最终驶入半山腰的独栋别墅。
整栋房子安静肃穆,佣人都放轻了脚步,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。
客厅挑高很高,冷白色大理石地面映着水晶灯的光。左父脱下外套递给旁边的管家,径直走到沙发坐下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们也坐。
“奇函,你今天在学校说要一同退学,是认真的?”
左父没有绕弯,开口就直击重点。
“是。”左奇函稳稳应声,“只要他们要让杨浩文走,我不会一个人留在学校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?”左父指尖敲了敲茶几,发出沉闷的叩响,“左家培养你这么多年,给你最好的教育资源,不是让你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,随手毁掉自己的未来。”
他转头看向杨博文,目光审视。
“杨同学,我很好奇。你究竟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就是杨浩文,一名大一学生。”杨博文迎上他的视线,语气平静。
“档案空白,过往无迹可寻,凭空出现。”左父轻笑一声,笑意不达眼底,“天底下不会有凭空诞生的人。我可以不追究你伪造档案入校这件事,但是我需要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接近奇函,目的是什么?”
这句话很重。
仿佛认定了,他留在左奇函身边,一定另有所图。
左奇函立刻开口想要辩解,却被左父抬手制止。
“我想听他说。”
杨博文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,灵魂深处熟悉的钝痛又隐隐浮上来。他不能说出穿书、系统、世界修正这些事情,说出来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,甚至会被左父认定精神有问题,用更强硬的手段把两个人拆开。
可谎言,他已经说得够多了。
“我没有目的。”杨博文抬眼,声音清晰,“我只是想陪着他。以前是我护着他,现在,我们想一起走下去。”
“陪着?”左父挑眉,“你拿什么陪?一旦左家内部开始争夺继承权,暗流汹涌,无数人盯着奇函的位置,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。你没有家世,没有背景,甚至没有一份能够追溯的过去,你能给他什么?”
每一句,都现实,冰冷,毫不留情。
左奇函猛地往前坐了一点:“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。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,也有能力保护他。”
“你保护?”左父看向自己的儿子,眼神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,“你以为对抗学校,说一句退学,就叫保护?左家内部的那些老东西,手段比你想象的要狠得多。今天可以用档案逼杨浩文离开,明天,就可以用别的。”
“只要我不同意,谁都不能动他。”
“只要我还是左家家主,很多事情,就由不得你。”
父子之间的气氛瞬间紧绷,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时,管家匆匆走过来,俯身,在左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左父的脸色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确定?”
“是,刚刚传回来的消息,之前一直骚扰少爷的那群私生,查到背后有人出资。对方似乎不想要伤害少爷,目标……是杨浩文同学。”
杨博文心头一跳。
他几乎瞬间反应过来。
是之前那一批私生,他以为风波已经平息,没想到幕后之人一直都在,并且目标从左奇函,变成了他。
左父缓缓转头,重新看向杨博文,眼神里多了一层新的考量,不再仅仅只是怀疑,还带上了忌惮。
“你看,”左父缓缓开口,“就算我不插手,麻烦也会主动找上你。有人不想让你留在奇函身边。”
左奇函眉头紧锁:“查到是什么人了吗?”
“暂时还不清楚,资金层层中转,隐藏很深。”左父靠在沙发背上,“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。杨浩文主动离开南城,换一座城市生活,左家会给他一笔足够安稳过完一生的钱,不会再去查档案的事情,私生这边,我也可以帮忙压下去。从此,你和奇函互不相见。”
顿了顿,第二根手指抬起。
“第二条。留下。但是杨浩文要接受左家的监视,一言一行都会有人跟进,我会派人查清所有和你相关的线索。在没有确认你不会给奇函带来致命危险之前,左家不会给你们任何祝福。”
两条路。
一条,用钱买断他们之间所有缘分,从此天各一方。
一条,可以留下,但是时时刻刻活在监视之下,永远得不到左父的认可。
客厅安静下来,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。
左奇函几乎没有犹豫:“我们选第二条。”
“奇函,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左奇函侧过头看向杨博文,目光温柔,又无比坚定,“只要能在一起,监视、调查,我都可以接受。我们可以证明,我们不会成为彼此的拖累。”
杨博文望着身边的人,心底温热。
他原本以为,左奇函或许会为了家族,产生片刻动摇。
可这个人,从决定和他站在一起开始,就从来没有想过放手。
杨博文轻轻点头:“我愿意接受调查。”
左父深深地看了他们很久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“我给你们时间。一年。”
“一年之内,如果你们可以扛住所有风波,同时,我没有查到你有任何危害左家、危害奇函的证据。我不再阻拦你们。但若是中途出事,我会动用所有力量,分开你们,不会再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”
一年的期限,一场豪赌。
赌他们的感情,赌杨博文的来历,赌未来所有未知的风浪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左奇函应声。
从别墅离开,夕阳已经西斜。
下山的路上没有打车,两个人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前走。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别墅里面压抑沉重的气息。
“一年。”杨博文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时间好短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左奇函停下脚步,转过身,认真看着他,“一年,我可以在左家站稳脚跟,拥有属于我自己的话语权。到那个时候,没有人再可以用任何条件来要挟我们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牵住杨博文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不过,现在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私生背后的人。”左奇函眸色沉了沉,“对方目标是你,说明对方知道你的存在,甚至,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。”
杨博文心里咯噔一下。
难道,除了他们之外,还有来自书里、或者世界规则诞生出来的东西,还没有消失?
夜幕慢慢笼罩山林。
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,可暗处的危机,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