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好吗

小路之上，炸裂的路灯只剩漆黑的灯架伫立在梧桐枝叶之间。

十指紧紧相扣，掌心滚烫真实。刚刚挣脱世界枷锁的余韵还萦绕周身，杨博文的身体时不时掠过一阵浅浅的灵魂钝痛，一阵一阵，隐隐的酸麻顺着脊梁骨蔓延上来。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，把那股不适压下去，不愿意让左奇函再为自己揪心。

夜色渐深，校门口早已经恢复平静，追堵的私生早已四散离开，只剩下零星晚归学生的脚步声远远传来。

两人没有再刻意躲藏。

从前杨博文总要处处遮掩，行事步步谨慎，时时刻刻牢记“杨浩文”这层保护壳。如今枷锁破碎，伪装卸下，他终于可以坦然站在左奇函身侧。

沿着校道慢慢往宿舍方向走。

晚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。

“明天，该如何面对学校里的人。”杨博文低声开口。

改名入学的档案是世界修正时凭空生成的。系统崩塌之后，这份伪造的身份档案已经摇摇欲坠。迟早会暴露破绽，流言风波不会轻易平息。校门口被拍下的照片已经流到校园匿名论坛，发酵了整整一个傍晚。

左奇函握紧他的手，指尖用力，给足他安稳的力量。

“不用你一个人去应付。”他眼神沉静坚定，“从前所有明枪暗箭都是你默默替我扛住。这一次，由我站在前面。”

回到宿舍楼楼下，分别在即。

两人都清楚，一夜的坦诚相守只是开端。天亮之后，扑面而来的就是现实里汹涌的风浪。

隔日清晨。

阳光洒进教学楼。

昨天校门口私生围堵拍下的照片已经传遍校内论坛。高清照片里，杨博文挺身挡在左奇函身前，还有两人快步离去的背影。各种各样的揣测、八卦、恶意揣测铺天盖地。

“那个叫杨浩文的到底是什么来头？”

“左奇函一向和所有人保持距离，唯独对他不一样。”

“昨天堵门的人说他们关系不一般。”

课堂之中，周遭同学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并排落座的两个人身上。窃窃私语顺着课桌缝隙断断续续飘过来。往日大家只是暗自好奇，如今流言爆发，好奇变成肆无忌惮的打量。

不少熟人凑上来试探打听，旁敲侧击追问两人之间的渊源。

杨博文神色平静，只是灵魂隐痛会毫无预兆骤然袭来。有好几次上课，尖锐的闷痛突然席卷全身，指尖会不受控制微微发抖。每到这时，左奇函就会悄悄伸过手，在课桌之下，牢牢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，无声给予支撑。

杨博文没有再伪装疏离，会坦然回望过去那些窥探的视线，不再刻意躲闪。

午休时分，论坛甚至流出恶意剪辑的片段，把昨天私生闹事的视频断章取义，抹黑杨博文刻意攀附家境优越的左奇函，贪图利益刻意接近。

流言越演越烈。

下午课后，学生会办公室。

论坛舆情闹得沸沸扬扬，辅导员把两个人一同叫过去谈话。办公室气氛沉闷。

“网上的帖子你们应该都看见了。”辅导员皱起眉头，指尖点了点电脑屏幕，“现在全校传的沸沸扬扬，已经影响校园秩序。昨天校门口发生的围堵事件，学校保卫处也收到反馈。”

他看向两人，语重心长。

“左奇函，一直有校外人员尾随骚扰你，学校已经安排安保加强校门巡逻。但是关于你们二人的传闻，希望你们注意分寸，尽量避嫌，减少不必要的流言。”

还不等杨博文开口解释，左奇函便向前半步，稳稳挡在他身前。

“老师，流言不是我们制造的。校外人员恶意偷拍造谣，不该由我们来避嫌躲藏。”他语调冷静清晰，“网络上大量断章取义的帖子已经构成诽谤。希望学校可以协助清理恶意造谣内容，而不是要求我们刻意疏远。”

辅导员愣了一愣，没料到一向冷淡寡言的左奇函，会这般直白强硬地维护身边人。

“可是现在影响实在不好。”

“我们只是遵从本心相处，没有扰乱校园纪律。”左奇函侧过头，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杨博文，眼神坦荡，“旁人怎么揣测，我们无法掌控。但是我不会因为闲言碎语，刻意和重要的人划清界限。”

办公室空气一阵沉默。

辅导员看着少年坚定不移的模样，一时无言以对，只能叹息一声，草草结束谈话，承诺会联系网络管理的工作人员处置造谣帖子。

走出办公室，长廊的阳光落在地面。

长廊空旷，四下没有旁人。

刚踏出房门，一阵强烈的灵魂刺痛骤然袭来。杨博文脚步一晃，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。

“博文！”左奇函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，眉头骤然紧锁，伸手托住他的后背，“又疼了？”

杨博文咬紧下唇，额角沁出一层薄薄冷汗。对抗世界法则留下的永久创伤不会消失，情绪起伏、身心疲惫的时候，痛感便会加倍袭来。

“没事，只是老毛病。”他缓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调匀呼吸。

左奇函眼底满是心疼。他知道这份持续折磨的伤痛，是当初杨博文为了留在这个世界，付出的沉重代价。

“我们先不去图书馆了，回宿舍休息一会。”

正准备转身离开长廊，楼梯口忽然走来两个身影。

是校外私生当中的两个人，竟然想方设法混进教学主楼。看见长廊里面只有他们二人，立刻举起手机，快步冲上来。

“左奇函！说清楚！”

闪光灯骤然亮起。

这一回，杨博文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，左奇函已经先一步把他护在身后。少年眉眼覆上一层冷冽，直接抬手挡住刺眼镜头。

“学校教学区域，禁止私自拍摄。”他声音低沉，没有半分退让，“再继续骚扰，我会直接联系学校安保报警处理。”

气场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
从前面对私生纠缠，左奇函常常会陷入慌乱窒息，被过往的阴影裹挟困住。而如今，记忆全部归位，他清楚地看见长久以来这份恶意的来龙去脉。他不再是独自蜷缩承受伤害的少年。身后站着拼尽魂魄奔赴自己的爱人。

那份长久的恐惧，化作了守护的勇气。

私生被他凛然的气场震慑，举着手机的动作僵在半空，还想要争执吵闹，远处听见动静的学校保安闻声匆匆赶来。两个人见状，只能不甘心地收起手机，狼狈地转身逃离教学楼。

长廊终于重归安静。

危机暂时驱离。

左奇函立刻回身，低头看向身后脸色依旧发白的杨博文，伸手轻轻抚过他的侧脸。

“还好吗？”

杨博文望着眼前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，心口一阵温热。

曾经无数次，永远是自己挡在前面，拼尽全力替他拨开风雨。

而现在，少年已经真正长出铠甲，愿意回身，护住满身伤痕的自己。

“我很好。”杨博文浅浅扬起嘴角。

风波远远没有落幕。网络的流言只是小事。左家内部的权力博弈暗流涌动，那些原著里纠缠不休的家族算计，并不会随着系统崩塌凭空消散。往后还有无数的难关等待他们并肩跨过。

夕阳穿过长廊玻璃窗，把两道影子叠落在地面。

左奇函拉起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紧紧焐着。

“论坛、私生、家里的纷争。一桩桩一件件，我们慢慢来。”

“再也不会有什么命运剧本，可以安排我们的结局。”

杨博文靠在他肩头，听着身边沉稳有力的心跳。灵魂深处残留的隐痛还在丝丝缕缕盘旋，可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宁。

挣脱书本的牢笼，他们终于活成属于自己的故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