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双向暗恋 

无题

渊底有光

余池走后的第一年,闻樾把画室重新开了。

也不是刻意开的。只是有一天,那个学生的表哥又来找他,说有个亲戚家的孩子想学画,问他还收不收学生。闻樾想了想,说收。第二天那个孩子就来了,十几岁,瘦瘦的,坐在画架前有点紧张。闻樾给他倒了杯水,说别紧张,随便画。

孩子画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老师,你墙上那些画怎么都没有脸。”

闻樾看了一眼画墙。那面墙上挂满了他画的余池,每一幅都没有脸,只有轮廓和姿态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有脸的画在客厅里。”

孩子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,画着一个年轻人撑着伞坐在池边,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发黑的银戒指。五官画得很细致,眼尾的弧度,嘴角的弧度,都清清楚楚。

孩子看了很久,说:“老师,这个人是谁。”

闻樾坐在画架前,调着颜料。他想了想,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
孩子没再问,低头继续画。闻樾坐在旁边看着,偶尔伸手帮他改一笔。画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画架上,落在墙上那些没有脸的画上,落在客厅那幅有脸的画上。

那天下午孩子走了之后,闻樾站在画室里,看着那面画墙。看了一会儿,他走到客厅,站在那幅有脸的画前面。画上那个人撑着伞坐在池边,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发黑的银戒指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碰了碰画上那个人的脸。画布是凉的,但他指尖碰到的地方,有一点点极轻极轻的暖意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到画室,继续画画。

第二年春天,闻樾回了趟老家。

老宅要拆了,他回去收拾东西。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,井口的水泥板上又落了一层枯叶。他蹲下去把枯叶捡干净,然后站在院子中间,看了看那口井。井还在,水泥板还在,底下那股凉意还在。但他站在那儿,没有蹲下去摸水泥板。他只是站着,看了一会儿。

他爸在屋里喊他:“小樾,你奶奶柜子里还有个东西,你来看看。”

闻樾走进屋,走到奶奶以前住的那间屋子。衣柜已经搬空了,只剩一个空壳子。最里面靠墙的角落,有一个小布包。闻樾蹲下去拿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很旧了,画面模糊。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奶奶,站在渊口那条巷子里,撑着伞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奶奶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瘦瘦的,手腕上有一道黑线。男人脸上有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闻樾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,奶奶的笔迹,很淡了,但还能辨认。

“镇渊者,一人一半。我扛不动了。你接住了。”

闻樾攥着那张照片,坐在奶奶的床边,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照片收好,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。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
“你奶奶年轻时候的事,你知道了?”

闻樾点了点头。
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一个人。那个人一个人扛了太久。她没帮上忙。”

闻樾站在那儿,看着窗户外头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中间是那口井,井口的水泥板上干干净净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帮上了。”

他爸没再问。两个人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,锁了门,走出院子。闻樾站在院子外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宅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,院子里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回到城里那天晚上,他坐在客厅里,把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。旁边是奶奶那本册子,那块灰扑扑的石头,那张十五岁的旧照片。他把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奶奶的那枚银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,放在照片旁边。

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,戒面上的锁在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。闻樾看了它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把戒指拿起来,重新戴回去。银戒指套在无名指上,凉凉的,但慢慢温了。

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那个暖融融的空间里,池水清清浅浅的,池底的白石头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。水里的鱼慢慢游着,游到他脚边,碰了碰他的脚踝。他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,鱼游过来,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
“小鱼。”他说。

鱼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,然后游到池子另一边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闻樾看着那条鱼,看着它在清水里安安静静的样子。然后他看见池边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旁边,那片深灰色的鳞安安静静地躺着,泛着极淡的光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池边,蹲下来。他看着那片鳞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鳞片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鳞片温温的,一明一灭,节奏很慢很稳。

“你让我停。”他说,“我停了。口镇住了。城安稳了。我不用再来了。”

鱼游过来,碰了碰他的脚踝。暖暖的,轻轻的。

“但我想来。”闻樾说,“可以吗。”

鱼在他脚边绕了一圈,然后游到池子另一边,绕了一圈,又游回来。它游到池边,用尾巴碰了碰池壁。闻樾低头看着它,看着它在清水里安安静静的样子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常来。”

他睁开眼。天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他躺在床上,安安静静的。胸口那片鳞温温的,贴着皮肤。他伸手摸了摸,鳞片表面光滑而温暖。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下床,走到客厅。

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尖泛着绿。他走过去,伸手碰了碰叶片。水珠滚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凉凉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厨房煎蛋。

煎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很轻,像是有人赤脚踩过木地板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醒了就过来吃饭。”

身后安安静静的。但他知道,沙发靠背上那条毯子轻轻动了一下。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风里晃了晃。茶几上那块石头微微挪了一点位置。

闻樾把煎蛋装盘,热了两杯牛奶。他端着盘子走到茶几前,放下来。一盘煎蛋,两杯牛奶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对面安安静静的。但那杯牛奶的杯沿上,多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唇印。闻樾看见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自己那杯牛奶,碰了碰对面那杯的杯沿。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碰杯。

“小鱼。”他说。

客厅里安安静静的。但他听见了。从胸口那片鳞里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从渊口底下那扇石门后面那个暖融融的空间里,从池水里那条慢慢游着的鱼身上,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回音。

“嗯。”

闻樾坐在茶几前,吃着煎蛋,喝着牛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客厅里那面挂满画的墙上。每一幅画上,都有一个极淡的笑。和余池嘴角那个弧度,一模一样。

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尖泛着绿。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鳞片贴着胸口一明一灭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心跳。

闻樾吃完煎蛋,把盘子收进厨房,洗了碗。然后他走到画室,在画架前坐下来。他拿起画笔,蘸了一点暖色的颜料,开始画新的一幅。

画的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顶上很高,望不见顶。墙壁上透出暖色的光,空间正中央有一个池子,池水清清浅浅的,池底铺着白色的石头。池子里有一条鱼,浑身漆黑,在慢慢游着。池边坐着一个年轻人,撑着伞,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发黑的银戒指。他把手伸进池水里,鱼游过来,碰了碰他的指尖。池边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旁边,那片深灰色的鳞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闻樾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画笔,站在画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画上。画上的水在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,鱼在水里慢慢游着,池边那个人撑着伞,安安静静的。

他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画笔,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。

“我常来。你慢慢游。”

他放下笔,走到窗台边。多肉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尖泛着绿。他伸手碰了碰叶片,又浇了点水。然后他站在窗台边,看着窗外。楼下的院子里空空荡荡,几棵老树在风里晃着。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发了新芽,嫩绿的,在阳光里亮亮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靠背上搭着那条毯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把毯子拉下来,盖在自己膝盖上。然后他闭上眼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慢慢爬到西边。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尖泛着绿。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鳞片贴着胸口一明一灭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心跳。

闻樾坐在沙发上,盖着余池的毯子,安安静静的。他嘴角旁边,浮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和余池的那个弧度,一模一样。

“小鱼。”他说。

没有人应。但他听见了。从胸口那片鳞里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从渊口底下那扇石门后面那个暖融融的空间里,从池水里那条慢慢游着的鱼身上,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回音。

“嗯。你慢慢来。”

闻樾闭上眼。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融融的。他安安静静地坐着,嘴角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叶尖泛着绿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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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蹲,还想看接下来的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