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徐妙云起了个绝早。
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一点点吞噬夜色。这座城市的苏醒方式与应天府截然不同——没有打更声,没有晨钟,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渐渐密集的“铁兽”轰鸣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低吼。
沈砚从健身房回来时,就见她穿着那身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,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株临风而立的白玉兰。
“醒了?”他擦了把额头的汗,将矿泉水递过去,“喝点水。”
徐妙云接过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瓶身上“Pure Water”的英文字母,眉头微蹙:“这又是何物?”
“矿泉水,干净的饮用水。”沈砚拧开瓶盖示范,“直接喝就行,不用煮。”
她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,清凉的水滑过喉咙,不带一丝杂质。大明宫里的井水尚且有股土腥味,这“矿泉水”却清冽如甘泉。她不得不承认,这现代器物,确有便利之处。
“今日我要出门。”她放下水瓶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。
沈砚擦汗的动作一顿:“去哪儿?”
“看看这‘京城’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天地里。”
沈砚知道拦不住她。这姑娘骨子里流着徐达的血,那是能上马提枪的将门虎女,绝非笼中金丝雀。
“好。”他转身进了卧室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部崭新的手机和一张门禁卡,“这部手机你拿着,里面有我的号码,按这个绿色图标就能拨通。还有这个,小区门禁,刷一下就能进出。”
徐妙云接过,指尖触到手机光滑的屏幕,心中依旧觉得不可思议。这薄薄一片,真能跨越千山万水传音?
“还有,”沈砚从衣柜里翻出一顶米白色的遮阳帽和一副墨镜,“戴上,你这身打扮太显眼。”
徐妙云对着镜子戴上墨镜,瞬间挡住了半张脸。透过深色镜片看世界,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暗沉的滤镜,倒让她莫名安心几分。
“此物……倒像戏文里的面具。”她评价道。
“差不多。”沈砚忍笑,“走吧,我送你到小区门口,你自己往左走,前面有个商业街,先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出了小区门,徐妙云的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眼前的景象,比从窗户里看到的更令人震撼。宽阔的柏油路上,各色“铁兽”风驰电掣,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红河。路边高耸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行人步履匆匆,手里拿着形状各异的“法器”,对着它说话、傻笑,甚至对着它流泪。
“疯子。”徐妙云低声道。对着一块铁板倾诉心事,不是疯子是什么?
她按照沈砚的指示往左走,很快便到了一条热闹的商业街。这里人声鼎沸,比南京城的夫子庙还要拥挤。两旁店铺林立,挂着巨大的彩色招牌,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简体字——“奶茶”、“火锅”、“美甲”、“电竞馆”。
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来,徐妙云下意识地循着味道走去。那是一家装修粉嫩的店铺,门口排着长队。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孩正举着个大喇叭喊:“杨枝甘露第二杯半价啦!新品生椰拿铁买一送一!”
徐妙云停在队伍末尾。她摸了摸口袋,空空如也。沈砚虽给了手机,却没教她如何“付钱”。
“姑娘,你点什么?”店员探出头,笑容甜美。
徐妙云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。她指着菜单上画着芒果的杯子:“此物……如何换取?”
店员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职业微笑:“扫码支付哦,您打开微信扫这边。”
徐妙云茫然。扫码?扫什么码?
正当她进退两难之际,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,手机屏幕对准了柜台上的二维码。“滴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两杯杨枝甘露,一杯少糖少冰。”沈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徐妙云回头,见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逛了半天,连钱都没有,就想买喝的?”
“我……”徐妙云语塞。她习惯了在大明,走到哪里只需亮出燕王妃的名号,何曾需要这般低声下气地“买”东西?
沈砚接过店员递来的饮品,将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:“尝尝,甜的,能让人心情好点。”
徐妙云迟疑地吸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芒果的香甜混合着椰奶的浓郁在舌尖炸开,还有一颗颗脆爽的西米在齿间跳跃。这滋味,连御膳房的甜品都未曾有过。她眼睛微微睁大,虽极力克制,但那一瞬间的惊艳还是泄露了出来。
沈砚看在眼里,嘴角微扬:“喜欢?喜欢下次再买。”
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走着。徐妙云渐渐放松下来,开始仔细观察周遭。她看到一家服装店门口立着塑料模特,穿着露脐装和短裙,不禁皱眉:“此等衣着,成何体统?”
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干咳一声:“时代不同了,现在讲究个性解放。”
“解放?”徐妙云冷笑,“便是这般不知廉耻地暴露肢体?”
沈砚无言以对。跟一位明朝贵女讲现代审美自由,确实强人所难。
路过一家金店时,徐妙云的脚步猛地顿住。并非因为店内金光闪闪的首饰,而是因为橱窗玻璃的反光里,她看到了一个诡异的景象——
街道尽头的上空,空气仿佛被高温扭曲了一般,出现了一圈淡淡的、水波似的涟漪。那涟漪不断扩大,隐隐透出另一番景象:青灰色的城墙,飞檐翘角的楼宇,还有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明”字旌旗!
“那是……”徐妙云瞳孔骤缩,手中的奶茶差点脱手。
“怎么了?”沈砚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徐妙云猛地转头看向他,又迅速回头望向那片天空。然而,涟漪已经消失,天空依旧湛蓝,只有几缕白云悠悠飘过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收回目光,指尖却微微颤抖。她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那是大明的天空,是她日夜思念的家乡。
时空隧道,并未完全关闭。
“沈砚。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我需要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纸笔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我要记下这里的一切。这‘科技’,这‘现代’,还有……回去的方法。”
沈砚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,那是一个被困在陌生时空的灵魂,不甘于沉沦的倔强。他点了点头:“好,回家就给你买。”
就在这时,徐妙云的手机响了。那是沈砚早上刚教她的,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着屏幕上闪烁的“沈砚”二字,愣了一下才接通。
“喂?”她学着沈砚的样子,将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徐妙云,”沈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带着一丝调侃,“你拿的是我的手机。”
徐妙云一僵,低头一看,果然,手里这部是沈砚早上用过的那部黑色的,而她自己的那部白色的,正安安静静躺在另一个口袋里。
“……”她沉默三秒,果断挂断电话。
沈砚看着不远处那道迅速转过身、假装看橱窗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笑声在喧嚣的商业街上传开,惊飞了路边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。
而徐妙云没有看到的是,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她口袋里那部新手机的屏幕,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。
黑屏上,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简体字:
【时空波动检测……坐标锁定……大明·应天府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