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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道初开:记忆回归

青柳蛇神

荒山无名,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。

半山腰上孤零零立着一间小庙,土墙青瓦,顶多丈许见方,风吹日晒得墙皮都斑驳了,远远看去像块被遗忘的旧砖头。

庙里没灯,光线全靠门口漏进来的天光。

正中央供着一尊青蛇雕像——不是那种威武的龙形,就是一条盘起来的大蛇,青石雕的,鳞片被香火熏得发黑发亮,两只石眼微微凸起,怎么看怎么瘆人。可偏偏那眼神里又透着股说不清的灵性,像是活的。

雕像前头,跪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
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,膝盖下头垫着张报纸——这庙里连个蒲团都没有。他双手合十,面前摆着三炷香,烟直直地往上飘,在昏暗的庙里拉出三条细线。

男人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:

"保家仙,老祖宗……"

"边家第六代子孙,边浩奇,前来为老祖宗上香。"

他顿了顿,睁开眼盯着那尊青蛇雕像,表情虔诚里掺着点理直气壮:

"不肖子孙这几年,又投资了一些房地产——您知道的,就城东那几块地,还有南边那个商业综合体。今天来呢,也没别的事,就是想请老祖宗帮衬帮衬……"
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:

"保佑我发财。保佑房子价格——一涨、再涨。"

庙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下来的声音。

青蛇雕像那双石眼,好像比刚才又亮了一分。

三炷香烧到一半,青蛇雕像的头顶,忽然腾起一团雾。

不是烟,是雾——青蒙蒙的,像深潭里翻上来的水汽,在半空中打着旋。雾越聚越浓,慢慢拉长、成形,竟拧出一条青蛇的虚影来。没有鳞片,没有实体,通体半透明,一双竖瞳冷冷地垂下来,正正盯着跪在地上的边浩奇。

庙里的温度,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。

虚影开口了。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直接撞进边浩奇脑子里的,又冷又沉,像井水灌进耳朵:

"你是第六代子孙。"

边浩奇浑身一僵,头皮发麻,但到底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,咬着牙没跑,喉咙发紧地"嗯"了一声。

虚影的竖瞳微微收缩:

"那么第五代子孙——边德庸,她怎么没来?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见我了。"

边德庸。 边浩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他很久没想起的名字。父亲边德庸,五年前查出来肝癌晚期,从确诊到走,不到三个月。走之前把儿子叫到床前,攥着他的手说了一桩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。

"……去世了。"边浩奇低着头,声音有点颤,"五六年前就走了。"

他咽了口唾沫,把父亲临终前的话翻出来:

"去世之前,他告诉我一个秘密——也就是您。他说您是我家世代供奉的保家仙,如果以后我遇到困难,就让我来这庙里求您。"

说到这儿他抬了抬头,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:

"最近我的生意……越来越亏钱。几个项目全砸了,资金链快断了。想请您老人家保佑保佑,帮我渡过这个坎。"

青蛇虚影没急着接话。

那双竖瞳在他脸上停了很久,然后缓缓移到他的额头,又顺着往下扫了一遍他的全身。虚影的轮廓似乎波动了一下,像是冷笑。

"我看你额头发黑。"

声音更冷了。

"身上缠着怨念。你害了不少人吧?"

边浩奇的脸色"唰"地变了。他下意识想往后缩,膝盖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嘴皮子到底还是硬的,他挤出个笑,声音却虚得厉害:

"不瞒老祖宗……商场如战场,总有一些人不想让我好过。那我……只能让他们消失。"

庙里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
青蛇虚影忽然动了——不是攻击,就是微微一扭,像是不耐烦地甩了一下不存在的尾巴。

"好了。我不想听你说那些破事。"

虚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几百年的疲倦,像是对人间这点蝇营狗苟早就看腻了。

"既然你是边家第六代子孙——那么规矩,你懂吗?"

边浩奇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,然后挺直了腰,一字一句地说:

"当然懂。我爹临死前——交代过。"

边浩奇从身后拽出一个黑皮箱子,"咔哒"一声掀开。

五根金砖整整齐齐码在里头,每一根都巴掌宽、一拃厚,在昏暗的庙里泛着沉甸甸的黄光。他咬着牙,两只手才勉强搬动一根,吭哧吭哧地把五块金砖一块一块垒到供台上,码好之后整个人都喘上了。

"我爹说了,规矩是——"他扶着供台边沿,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"您老人家帮我们完成愿望。每一代人,只能求您一次。并且需要……供奉半数家财。"

他拍了拍那摞金砖,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:

"这五根金砖,就是我们家所有钱财的一半。"

青蛇虚影没动。

就那么悬在半空,看了那堆金砖两秒,然后——冷哼了一声。

那声冷哼不大,却像一把冰锥直接从边浩奇天灵盖扎到尾椎骨。

"你当老子是那种闭不出山的老怪物?"

虚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,但更多的是嘲弄:

"这些确实是你们家的钱财的一半。可是——你名下的不动产、豪车、酒店、股票、公司股份……这些东西,难道不算你家的财富?"

边浩奇的脸"唰"地白了。

青蛇的竖瞳微微眯起,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事:

"你这小东西,比你老子还贪心。"

"六十年前,你老子——边德庸,来找我实现愿望。为了少拿出点钱财,他在来之前几天,把家里的钱全送给了自己的兄弟姐妹。写完愿望之后,又通过其他手段,一分不少地拿了回去。"

虚影顿了顿,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:

"你比他还黑呀。"

边浩奇跪在地上,膝盖发软,一口大气都不敢出。心里却翻江倒海——早知道就不这样了。老头子,你死了还给我留下个坑吗?!

庙里死一样的静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青蛇虚影忽然散了一下,又聚拢。像是叹了口气。

"算了。"
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边浩奇猛地抬起头。

"谁让你祖上对我有恩?我答应过你的祖宗,到你们家当保家仙,保佑你们世代子孙。"虚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像是从几百年前传过来的,"也答应过每一代子孙,都可以来我这里许一个愿望。"

"你这个愿望,我帮你实现。"

"但记住——以后就算你跪碎了这庙里的砖,我也不会再帮你。"

边浩奇眼眶一热,差点没哭出来,连磕了三个响头:

"多谢老祖宗!子孙以后天天给您上香,拿最好的瓜果、最肥的五牲当贡品——"

"闭嘴。"青蛇打断他,"我要施法了。你把眼睛闭上。凡人不能偷看。偷看的话,会受天罚。"

虚影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

"你的第三代祖宗,就是这样死的。"

边浩奇后脖颈的汗毛"唰"地全竖起来了。

他连想都不敢想,一把捂住眼睛,整个人扑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泥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庙里的青光开始旋转,供台上的金砖发出低沉的嗡鸣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——

然而边浩奇不知道的是。

就在他死死闭眼、趴在地上的这一刻。

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外,又走进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