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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
映秀

顾陌辰从ICU出来的时候,正好碰上心外科的副主任林以安。

林以安手里端着杯咖啡,靠在护士站台子边上,看见他就挑了挑眉:“顾院士,今天来得够早的。”

“查房。”顾陌辰言简意赅,脚步没停。

“查房查到ICU去了?”林以安跟上来,步子不紧不慢,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,“你最近状态不对。”

顾陌辰按了电梯,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:“新药三期临床的数据要出来了,忙。”

“忙不是理由。”林以安声音放低了些,“你上周那台主动脉夹层,术中停了两次,手抖。别人没看出来,我看出来了。还有昨天,你门诊看到一半跑去ICU,回来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四十分钟的呆。顾陌辰,我认识你十二年,你发呆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五次。”

电梯到了,门打开。顾陌辰走进去,按了楼层,靠着轿厢壁站着,不看他。

“低血糖。”他说,“没吃早饭。”

“你哪天吃早饭了?”林以安跟着进来,站在他对面,抱着手臂看他,“陌辰,你要是身体扛不住就休两天。新药那边我替你跟,数据跑不了。”

顾陌辰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很浅,嘴角弯了弯,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,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底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推了推眼镜,偏过头去看电梯里跳动的数字。

“真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没咽下去的东西,“就是最近试新药,副作用有点大,过了这阵就好了。”

林以安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“什么药?”

“没上市的,我自己试的。”顾陌辰随口道,“心外的新靶点,动物实验过了,人体耐受性还在摸。我自己来,数据更准。”

电梯到了,门打开。顾陌辰抬脚就走,白大褂下摆在走廊的风里翻了一下。

林以安站在电梯里没动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药剂科打了个电话。

“帮我查一下,顾陌辰最近从药房领了什么非公开制剂。”

挂了电话,他靠在电梯壁上,眉头皱得很紧。顾陌辰那个笑,他太熟悉了——以前读博的时候,每次实验失败或者论文被拒,顾陌辰都是那样笑。含含糊糊,轻描淡写,把所有的事都吞下去,只吐出来一句“没事”。

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眼睛里那层东西,不是疲惫,也不是挫败。

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旧的、被翻出来了的东西。

林以安想起昨天在ICU门口看见的那一幕。张清道躺在里面,顾陌辰站在玻璃外面,隔着那道透明的墙看了很久。他当时没走过去,因为顾陌辰那个表情,他从来没见过。

那种表情,叫“忍”。

忍了很多年,忍到以为已经忘了,结果一见到那个人,所有的“忍”都变成了“忍不住”。

林以安叹了口气,把咖啡一口喝完,扔进垃圾桶。

他给顾陌辰发了条消息:“新药的事我帮你盯。你把自己养好。别的我不管,但你倒下了,心外没人撑得住。”

过了很久,顾陌辰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林以安看着那个字,摇了摇头。

顾陌辰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。

桌上放着一份新药的不良反应报告,他翻了两页,目光停在某一行的数据上,半天没动。其实那药没什么大问题,他试了两个月了,除了偶尔心悸和失眠,没什么明显的副作用。

他状态不对,跟药没关系。

跟那个人有关系。

他想起刚才张清道在ICU里跟他说的话——“你够苦了。”他当时没接,因为不知道怎么接。苦吗?习惯了。从七年前那个人说“我先属于国家和人民”的那天起,他就把所有的甜都收起来,锁进一个很深的抽屉里,然后告诉自己:不需要。

可昨晚张清道蹲在他面前递糖块的时候,那个抽屉自己开了。里面所有的甜都涌上来,齁得他嗓子发紧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看见张清道发来一张照片。是ICU的早餐,粥和鸡蛋,旁边放着一小袋巧克力,黑的。

配文只有一句:“我吃了。你呢?”

顾陌辰看着那条消息,慢慢打了一行字:

“我在办公室。中午去吃红烧肉。”
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盒没开封的血糖试纸,是昨晚张清道买的那袋里剩下的。他把试纸拿出来,放在桌角,和那份新药报告并排摆着。

然后他翻开病历,开始写今天的查房记录。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张清道昨晚说他“够苦了”。

他当时没回的那句话,现在在心里慢慢浮上来——

苦艾酒是苦的,他们的经历也是苦涩的。可你给的那块巧克力是甜的。

他低下头,继续写病历,嘴角的弧度很小很浅,但这次,是真的

林以安的动作很快。

下午三点,药剂科的回函就发到了他邮箱里。他点开一看,眉头越皱越紧——顾陌辰领的是一种代号“NX-7”的未公开制剂,药理组写的是“广谱靶向抗生素,针对大面积创伤后多重耐药菌感染”,三期临床数据已经锁库,就差最后一次扩大样本试验。

林以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大面积创伤后感染、多重耐药菌、高危职业

他靠在椅背上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这东西不是给普通病人用的——普通病人的伤口感染,现有抗生素够用。只有那种反复暴露在极端环境里、伤口多且深、感染菌种复杂到常规药物压不住的群体,才需要这种东西。

消防员、军人、警察

刑警

林以安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和顾陌辰的对话框。上面还留着早上那几条消息,顾陌辰回的那个“好”字孤零零地挂在最后。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几次,最后锁了屏幕。

算了。他要是想说,早就说了。

四点半,顾陌辰从手术室出来。一台急诊冠脉搭桥,做了三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白大褂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。他边走边摘手套,迎面碰上林以安靠在走廊墙边等他。

“NX-7,”林以安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做了几年了?”

顾陌辰脚步没停,把摘下来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。“三年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。

“三年前你刚开始做心外住院总,”林以安跟上去,和他并肩走,“那时候你每天排六七台手术,下了手术就泡实验室。我以为你在冲职称。”

“嗯”

“你冲职称用得着做这个?”林以安偏头看他,“陌辰,这药的适应症写得很清楚。大面积创伤,多重耐药,高危职业暴露。你做这个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谁?”

顾陌辰停了一下。他站在走廊分叉口,左边通办公室,右边通实验室。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,把他的白发映得有些晃眼。

“没谁。”他说,往实验室那边拐。

林以安没追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顾陌辰推开实验室的门,白大褂消失在门后。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摸眼镜。”

隔着门,顾陌辰没听见。
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顾陌辰坐在操作台前,面前摊着NX-7的三期临床报告。最后一页是适应症列表,他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——“适用于枪弹伤、爆炸伤等所致大面积软组织感染及脓毒症风险患者”。

门外的林以安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。张清道才调走,他们几乎断了联系。他刚下班,就被顾陌辰拉到他家喝酒了。他没怎么喝,但是顾陌辰喝的烂醉,丝毫不像他平常的作风

然后他就知道了,便也没有在过问

顾陌辰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张清道才做的NX-7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。张清道已经调走两年了,他们几乎断了联系。他在翻一份急诊病例的时候,看到一个消防员因为大面积烧伤合并多重耐药菌感染,最后没救回来。那天晚上他坐在实验室里,忽然就想:如果有一种药,能先把感染压住,是不是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?最开始只是查文献、做分子设计、跑模拟。后来进动物实验,再后来申请临床批件。三年,一千多天,他把所有的夜班、所有的手术间隙、所有本该用来睡觉的时间都填进了这个项目里。林以安以为他在冲职称,其实他连职称材料都拖到最后一天才交。

他没告诉任何人,做这个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(我因为你,才想到了所有人,因为其他人,想到了你,可是我们早就不复从前了不是吗?一厢情愿罢了,苦苦坚持罢了)

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。说为了张清道?可他们已经分开了。说为了那些牺牲的、受伤的、感染的战友?可他不认识他们。他只是觉得,如果这世上少一个因为伤口感染死掉的人,那那个人会不会就有更大的概率,活着回来

操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是张清道发来的照片——午饭,医院的营养餐,旁边放着一块黑巧克力

配文:“吃了,你呢?”

顾陌辰看着那条消息,慢慢把手机拿起来。他想了一会儿,回了一句:

“下午做了台搭桥,还没吃。”

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:“NX-7三期快过了。”
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重新翻开报告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三分钟后,手机又震了。

张清道回:“NX-7是你做的?”

他盯着这几个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

然后张清道又发了一条:“我受伤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个?”

顾陌辰闭了闭眼。他打字:“你用的不是。你用的是万古霉素加美罗培南。NX-7还没上市,你赶不上。”

张清道回得很快:“那你是为了谁做的?”

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顾陌辰坐在白光里,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忽然觉得很累。三年的夜,三年的手术,三年的实验室,全都压在这一个问题底下,沉甸甸的,压得他说不出话。

他打了三个字,又删掉。又打了五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他发:“为了没人再用。”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顾陌辰以为他不会再回了。然后手机又亮了,张清道只发了一句话:

“陌辰,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。药没赶上,但你赶上了。”

顾陌辰把手机放下,手撑在操作台上,低下头。白大褂袖口蹭过眼角,他也不知道蹭掉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,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

“NX-7,适应症:枪弹伤、爆炸伤、大面积软组织感染。适用人群:所有回不来的人。”

写完他把报告合上,放进抽屉最深处,然后站起来,关灯,出门。

走廊里很静。他掏出手机,给张清道回了一条:

“明天我中午去吃清炒时蔬。拍给你看。”

发完,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往办公室走。步子比早上稳了些,白大褂被走廊尽头的夜风吹起来,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。
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在笔记本扉页写了一句没人看见的话:

“若你回不来,我至少让后来的人能回来。”

现在那个人回来了。虽然带着伤,虽然隔着七年的沉默,但他在。还活着,还能发消息

顾陌辰推开办公室的门,坐到桌前,翻开病历继续写。笔尖沙沙响着,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了,只剩远处住院部顶楼ICU那盏灯还亮着。

他知道那盏灯底下是谁。

张清道转出ICU的那天,是个下午。

普通单人病房在住院部十二楼,朝南,窗户很大,阳光能一直铺到床尾。顾陌辰站在护士站翻完转科记录,又问了责任护士几句,才慢慢往那间病房走。

走廊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白大褂口袋里揣着手机,手机里是昨晚张清道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明天转普通病房。你来吗?”

他当时没回。现在他站在病房门口,手放在把手上,却迟迟没按下去。

七年

他们重逢的第一面是在手术台上。那人浑身是血,弹片嵌在肉里,他拿着刀,一刀一刀往下切。那是他做过最难的一台手术,不是技术难,是心难。他全程没敢看那人的脸,只看伤口,只看监护仪,只看自己手里的器械。因为看一眼,他怕自己就下不去手了。

后来在ICU,隔着玻璃,他站着,那人躺着。醒来之后第一次对话,那人在病床上冲他笑,叫他“顾院士”,语气平得像在开会。他回了一句“你命大”,转身就走了。

可昨晚他在家哭了一整夜。低血糖的冷汗还没退干净,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,把七年的夜都熬成了眼泪。他没告诉任何人,连林以安都只收到一个“好”字。

现在那人就在门后面。醒着,活着,伤口在慢慢长好。

他推开了门。

张清道靠在床头,左肩还吊着,右手翻着一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案卷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顾陌辰站在门口,白大褂雪白,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。

他笑了一下:“来了。”

顾陌辰没动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脸——比七年前瘦,眉骨上多了疤,嘴唇没什么血色,可眼睛里的东西没变。那种沉沉的、稳稳的、什么事都兜得住的样子。就是这种样子。就是这种“我没事你不用担心”的样子,让他一个人扛了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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