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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
映秀

七年前那人走以后他也不是没有哭过,也不是没有眷恋过,他也是人,人心都是肉做的,是个人都会心痛都会放心不下,但是他就是没有想过去找他,一次没有...

他盯着屏幕,忽然就很难过。以前的时候,他也没主动发过消息。那人偶尔发来,他也就回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”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怕耽误他。怕他分心。怕他出事。但是他害怕的太多了,以至于错过了

后来听说那人升了处长,立了功,也受了伤。他想去看,又觉得没立场。他们算什么?旧友?暧昧?还是他单方面地躲?

直到今天

“顾院士,”助手轻声说,“缝合吗?”

他点头。针穿过皮肉时,他忽然想:这次要是缝不好,我就再也不当医生了。

可针脚很漂亮,整齐得像当年。

最后一针收线,他剪断,退后一步。监护仪规律地响着,那人脸上没血色,却还活着。

他摘下手套,指尖还在抖。

“送ICU。”他说完,转身要走。

“顾……院士。”

很轻的一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回头。

那人没醒。嘴唇动了动,又没了声。

他站在那里,无影灯的光落在他白发上,像落了层雪。良久,他低声说:“我在。”

然后走出去,手插进口袋,摸到手机。屏幕亮着,是七年前那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

“陌辰,对不起”

他没回,但一直没删

走廊很长,灯很白。他走得很慢,慢到像在等谁追上来。可直到拐弯,身后都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

他停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继续走

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,无声无息

ICU的灯亮着,他隔着玻璃看那人,看了很久,然后又默默的离开了,就和他们一样,默默的一起,又悄无声息的分开,最后如同陌生人一样,如此...便也...圆满吧...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张清道在术后第三天醒了。

顾陌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门诊看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患儿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ICU的护士长发来的:“顾院士,张处醒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
他看了一眼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继续和患者家属沟通手术方案。语气平稳,逻辑清晰,甚至还抽空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解释方案。家属走后,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——水是凉的,他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东西。

“顾院士,您脸色不太好。”分诊台的护士小声说。

“没事。”他站起来,白大褂下摆扫过桌角,“我去趟ICU。”

他走得不快。走廊很长,消毒水的味道很重,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。到了ICU门口,他停了一下,隔着玻璃看见张清道靠在床头,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右手正翻着一份文件——不知道是谁给他送进来的。

都这样了还看文件。

顾陌辰推门进去,张清道抬头。

七年不见,那人瘦了,颧骨比以前明显,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,眼睛却还是那样——沉沉的,像口深井,什么情绪都压在底下,只露出一层平静的水面。

“顾院士。”张清道先开口,声音哑,但稳,“好久不见”

顾陌辰站在床尾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面上没什么表情:“术后恢复期,少看文件,多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张清道把文件合上,放在一边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你瘦了。”

顾陌辰没接这话。他走过去,拿起床尾的病历翻看,手指点在几行数据上:“炎性指标还是偏高,抗生素方案要调整。肩关节活动暂时受限,后续需要康复介入。弹片取出来十七块,最大的一块离主动脉弓两毫米。”

他说得很平,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。

张清道安静地听着,等他说完,才轻声问:“你做的?”

“我主刀。”顾陌辰把病历放回去,终于抬眼看他,“你命大。”

张清道笑了一下。很浅,嘴角牵动的时候牵扯到伤口,眉头微微皱起,但眼睛里那层沉沉的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缝。

“陌辰。”他叫他。

顾陌辰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。

“那天在担架,”张清道看着他,声音很轻,“我听见你说话了。”

顾陌辰没动。

“你说‘我在’。”

ICU里仪器滴答响着,窗外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顾陌辰站在那里,白大褂雪白,头发雪白,连垂下来的睫毛都像是被这满屋的冷光洗过。

“你听错了。”他说。

张清道没拆穿他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敲什么东西的门。

“我那条消息,”他说,“欠了七年了。”

顾陌辰的呼吸很轻很浅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“陌辰,”张清道叫他,声音低下去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我回来了。”

顾陌辰终于看他。两个人隔着半张病床的距离,一个躺着,一个站着,一个浑身是伤,一个满手是药。七年的空白像一道窄而深的沟横在中间,谁都迈了一步,又都停在边上。

然后顾陌辰伸出手,把他床头那摞文件拿起来,放在更远的柜子上。

“养好了再说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淡淡的,但手指碰到文件边缘的时候,微微颤了一下,“你现在归我管。”

张清道看着他,目光慢慢软下来,像是冰封的河面终于透出底下的春水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听顾院士的。”

顾陌辰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话:

“陌辰,对不起,这次我不走了。”

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推门出去。

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他白大褂肩头,暖融融的。他推了推眼镜,发现镜片有点模糊。

七年了。他站在原地,闭了闭眼。

然后掏出手机,把那条七年前的“等我回来”往左滑了一下

置顶

顾陌辰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

他关上门,背靠着玄关的墙壁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屋里没开灯,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落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。

他摘了眼镜,把脸埋进膝盖里

手术台上他没哭。ICU里他没哭。走廊上阳光落下来的时候他也没哭。可此刻坐在自己家空荡荡的玄关地板上,他却像被人抽掉了所有支撑的骨头,整个人塌下来,连呼吸都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
七年

他一个人读了博,一个人做了研究,一个人上了手术台,一个人从住院医熬到院士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把所有情绪压进最深的岩层,面上始终风平浪静。可那人在ICU里叫他一声“陌辰”,他就觉得自己这七年垒起来的堤坝,全裂了缝

他想起张清道手术台上取出来的那些弹片,十七块。十七块啊。他缝过那么多颗心脏,没有一颗是张清道的。他给无数人做过手术,唯独这个人,他等了七年才等到一次。而这次,差一点就是最后一面,差一点,而他,这么多次的手术却最开始连进都不敢进

顾陌辰把脸埋在掌心里,肩膀无声地抖

他没吃晚饭。从ICU出来之后就直接回家了,路上什么都没想,也什么都没买。冰箱里空荡荡的,他也没力气去翻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从地上站起来,头晕了一下,眼前发黑。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慢慢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

低血糖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,手在抖,心也在抖

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。“有没有一刻想过逃跑,

从我们腐烂的躯壳里,

无解的生命里,

彻底逃出来”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

张清道
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,指尖在抖,但还是接了

“喂”
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张清道的声音传过来,低而稳:“你到家了?”

“嗯”

“吃饭了吗?”

顾陌辰没说话。他嘴唇抿着,怕一张嘴就漏出什么。

张清道也没再问。安静了几秒,他说:“你等一下”

然后电话挂了

顾陌辰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还没反应过来。大约过了十几分钟,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医院急诊科的电话。

“顾院士,张处从ICU出来了,非要——”

“什么?”顾陌辰猛地坐直,一阵眩晕差点让他栽回去,“他刚做完手术,谁让他——”

电话那头换了人。张清道的声音传过来,比刚才更近,也更清楚:“我在你家楼下。密码锁是你生日吗?”

顾陌辰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“你别动,我上来。”张清道说。

“你疯了。”顾陌辰的声音终于破了,哑着嗓子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,“你伤口——”

“陌辰,”张清道打断他,声音很平,但底下压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,“你低血糖了。你家冰箱是空的。你玄关的灯没亮。我在楼下看了十分钟,你客厅灯才开。”

顾陌辰说不出话来。

电话里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一下一下,左肩应该还吊着,步态不稳,但很快。

“密码。”张清道说。

顾陌辰闭了闭眼,报了一串数字

三十秒后,门锁响了

张清道进来的时候,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抓来的外套,左肩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,脸色白得吓人,但眼睛很亮。

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粥、糖块和一瓶温的甜牛奶。

顾陌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,眼镜没戴,白发凌乱,眼圈红着,嘴唇没有血色。张清道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把粥打开,糖块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。

“先吃。”

顾陌辰没张嘴。他看着张清道左肩那截绷带,看着那张同样苍白却强撑着平稳的脸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:

“你跑出来,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?这不是处分的原因了,这是———”(你的身体)

“知道”张清道把糖块往前又送了一点,抵在他唇边,“回头挨处分我认。你先吃”

顾陌辰终于张嘴,含住了那颗糖。甜味化开的时候,他眼眶又热了。

张清道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去厨房找了个杯子,把甜牛奶倒进去,又翻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饼干——居然还没过期——一起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在顾陌辰旁边坐下来,肩膀轻轻挨着他的。

“我欠你的,”张清道说,声音很轻,“不只是七年。”

顾陌辰垂着头,糖在嘴里化了一半,手还在抖。

“我欠你一顿晚饭,欠你一个解释,欠你一句好好的‘我回来了’。”张清道看着他的侧脸,目光沉而软,“我今天都补上,行吗?”

顾陌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昏黄的灯光里,张清道的脸近在咫尺,眉眼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,可眼底深处有种东西在翻涌,像是终于从水底浮上来的光。

顾陌辰看了他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他左肩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,盖住那截绷带。

“你伤口裂了,”他说,声音还是哑的,“我不管缝。”

张清道笑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,又抬眼看顾陌辰。

“那让顾院士管。”

顾陌辰没理他这句话,端起牛奶喝了一口。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,低血糖的虚汗慢慢退了些。他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去卧室拿了件自己的外套和一条毯子出来,扔到张清道身上。
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
“回哪?”

“医院。”顾陌辰看着他,“你从ICU跑出来,真不要命了?”

张清道把毯子接住,没动。他抬头看顾陌辰,眼神平静但执拗:“陌辰,我要是现在回去,明天你又会把门关上。”

顾陌辰站在那儿,外套还拿在手里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“我不关。”他终于说。

张清道看着他。

“我不关了。”顾陌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,“你回去养伤。明天我不休假了,我去看你。”

张清道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左肩牵动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,只是伸手把顾陌辰手里的外套拿过来,自己披上。

“那我等你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。

“陌辰。”

顾陌辰站在客厅中央,灯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白的光晕里。

“你低血糖的时候,”张清道说,“别一个人待着。”

顾陌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张清道也没再等他说什么,拉开门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走廊里脚步声渐远。

顾陌辰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茶几上吃了一半的糖块和那杯还剩半杯的牛奶,慢慢地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
很轻,带着鼻音,但确实是笑了。

他拿起手机,给急诊科发了条消息:“张清道回去了,给他重新处理伤口,记我账上。”

发完,他往卧室走,路过玄关的时候,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小袋东西。他弯腰捡起来,打开——是几块巧克力,和一盒新的血糖试纸。

塑料袋上贴着张清道的字迹,笔锋凌厉,只有四个字:

“记得吃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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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更的4000多字,感谢收藏和打赏(这里不报ID了因为不知道读者是否愿意(要正文感谢的可以单独说的)2

段评

大大写的这章越看越上头,好想看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