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禅台青石地面,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白霜。
左冷禅寒冰真气滔滔不绝,双掌翻飞,寒气如同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压过来。
台面上碎石遇寒便凝,丝丝白雾缭绕在他周身,每一掌拍出,都带着冻人骨髓的劲气。
令狐冲步步向后退,脚下石板被寒气浸得湿滑。
表面上令狐冲气息起伏不定,肩头受岳不群暗封的旧伤隐隐作痛,看上去已经被寒冰真气逼得左支右绌。
台下一片哗然,不少江湖客已经摇头叹息,认定令狐冲撑不了多久。
“令狐冲快要撑不住了!”
“左掌门寒冰神掌名震天下,人力岂能对抗寒冰真气?”
嵩山席位之上,十三太保个个面露喜色,互相交换眼神,只待左冷禅将我击倒,便可顺势完成五岳并派的大业。
泰山的天门旧部双拳紧握,额角渗出汗珠。
恒山那边,定逸师太身子微微前倾,受伤的手臂不住发抖。
莫大先生坐在角落,手指按在胡琴弦上,随时准备出手,却谨记令狐冲先前叮嘱,强行按捺不动。
不远处的小依琳,一双眸着紧紧的盯着令狐冲这边,满眼都是深情,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,她对这个侠义凛然的令狐师兄情根深种了。
小依琳紧握拳头,既是她害怕令狐师兄受伤的紧张,又是她在心里默默的给令狐冲加油打气。
”令狐师兄加油!”
还有些羞涩的小依琳,并没有胆子把这句话喊出来,她只是悄悄的放在心里了。
和众人相比,最平静的还要属于伪君子岳不群。
他端坐在华山席位,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君子神态,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高台之上。他在细细分辨我的内力损耗,判断令狐冲还能支撑多少回合。
他内心盼着我流血、重伤、内力枯竭,待到我与左冷禅双双油尽灯枯,便是他辟邪剑出鞘的时刻。
岳灵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嘴唇咬得发白,眼泪在眼眶打转,好几次想要站起来,都被宁中则死死按住肩头。
高台之上,大战还在狂烈延续。
左冷禅一声大喝,掌势陡然再涨三分。
“令狐冲,束手就擒!”
双掌合并,一道浑厚至极的寒冰真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,直奔我的胸口而来。
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之一,一旦被正中,经脉便会被寒气冻结,一身武功当场废掉。
令狐冲眼中精光一闪。
就是此刻。
令狐冲不再一味格挡,手腕猛地翻转,原本守御的长剑骤然变招。
华山剑法的外壳瞬间褪去,独孤九剑破掌式轰然展开。
剑光不再繁复华丽,简简单单一剑,直刺这寒冰掌势之中那一处转瞬即逝的破绽。
铮!
剑锋刺入气浪缝隙。
狂暴的寒冰劲气沿着剑身冲撞过来,震得我虎口开裂,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流下。
但这一剑,实实在在破掉了左冷禅的重掌。
左冷禅神色骤变,万万没想到,我在步步败退的假象之下,还能使出如此凌厉反击。
他身形急退数步,惊疑不定地望着我:“你竟然还留有余力?”
令狐冲持剑而立,嘴角溢出一丝血丝,故意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浊气,装作受寒冰真气反噬,内伤不轻。
“左掌门神功盖世,晚辈,不过勉强支撑。”
令狐冲刻意示弱,就是要迷惑两个人。
让左冷禅以为我已是强弩之末,会急于求成,不断加大功力;同时也要让岳不群确信,我已经被寒冰真气重创,距离油尽灯枯只差一步。
左冷禅果然上当,面色愈发阴沉。他一生自负,今日封禅台,本要当众碾压我,立住自己五岳盟主的声威,岂容我一再顽抗。
“装模作样!本座看你还能撑几招!”
他不再留手,全身寒冰真气尽数爆发。整座高台寒气逼人,不少台下修为低微的江湖人,已经冻得瑟瑟发抖。
掌影漫天,铺天盖地朝我笼罩过来。
破掌、破式、破气。
令狐冲将独孤九剑循环轮转,剑光如同流水,一一拆解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。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,掌风与剑劲碰撞产生的气浪一波波向台下席卷。
百十招转瞬而过。
令狐冲衣衫多处被掌风撕裂,肩头、手臂数处被寒劲扫中,皮肉冻得青紫,模样看上去凄惨万分。
可令狐冲的核心内力,依旧保存大半。
令狐冲只是把一部分寒冰劲气引导到皮肉表层,装作内伤深重。
左冷禅越打心中越是烦躁。
他明明感觉自己的寒冰真气不断落在我的身上,可始终不能真正重创我的脏腑。
眼前这个令狐冲,仿佛风中芦苇,看着摇摇欲坠,却总是在最凶险的关头避开致命一击。
“不可能!”
左冷禅怒吼一声,运起十成功力,凝聚双掌,打算施展寒冰神掌的终式,要一击定胜负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华山席位,异变陡生!
岳不群动了。
他看到令狐冲满身伤痕,看见左冷禅全力爆发,在他的判断里,我已经接近灯枯油竭,左冷禅也消耗大半内力。
他等待已久的时机,终于来了。
不必再等。
再等下去,万一我侥幸击败左冷禅,那他所有算计尽数落空。
岳不群缓缓站起身。
青色儒衫无风自动,原本温润儒雅的气质荡然无存,一股阴冷妖异的剑气,从他体内缓缓升腾而起。
那股气息一出现,莫大先生手中胡琴“嗡”的一声,琴弦被无形剑气震得微微震颤。莫大脸色骤然大变。
台下群雄还大多茫然不解,不知道华山岳掌门为何突然起身。
宁中则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转头看向自己丈夫。
她感受到那股邪异森冷的气息,心底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岳灵珊呆坐在原地,怔怔望着父亲,脸上满是惶恐。
岳不群脚步轻轻一点,身形如一道青烟,掠上封禅高台。
君子剑出鞘。
不再是华山剑法中正平和的剑光,剑刃流转着幽碧冷光,招式诡谲飘忽,正是辟邪剑谱的绝世诡剑!
全场轰然大哗!
“岳掌门怎么登台了?”
“比武尚未分出胜负,华山掌门为何出手?”
左冷禅正要打出终极大掌,见岳不群骤然冲上高台,诡剑直刺而来,脸色勃然剧变。
“岳不群!你干什么!”
左冷禅万万没有料到,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自己一心要除掉令狐冲,吞并五岳,身后的岳不群,早已藏着屠刀。
岳不群面上那层君子面具,在此刻彻底撕碎。
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,声音不大,却传遍整个山巅。
“左兄,你一心想要五岳并派,称霸武林。可惜,这盟主之位,轮不到你。”
幽碧辟邪剑光化作漫天剑网,直袭左冷禅周身大穴!
他隐忍许久,今日终于不再伪装。
台下数千豪杰一片混乱,人人瞠目结舌。谁也想不到,素来以君子闻名的华山岳不群,剑法竟会如此阴邪毒辣。
我站在一旁,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住长剑。
一切,正如我推演的那样。
毒蛇,终于出洞。
左冷禅又惊又怒,仓促之间,只得收回即将打向我的寒冰神掌,回身运起寒冰真气,抵挡岳不群狂风骤雨般的辟邪剑。
砰!
掌剑相撞,寒气与邪异剑气互相冲击,高台之上气浪翻滚,霜雪碎木漫天飞舞。
左冷禅苦修数十年寒冰神掌刚猛厚重,可辟邪剑谱的剑招快到匪夷所思,招招刁钻狠辣,专刺人身要害。
不过数招,左冷禅身上已经添了两道浅浅剑伤,紫衣被剑锋划破,鲜血缓缓渗出。
“辟邪剑谱!!”左冷禅瞳孔骤缩,失声嘶吼,“林家的辟邪剑谱,原来落在你的手里!岳不群,你自宫练剑!!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,炸响在封禅台之巅。
台下群雄听得清清楚楚,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喧哗。
“辟邪剑谱?!”
“君子剑岳不群,竟然自宫练剑?!”
宁中则身子一晃,险些瘫坐在席位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过往无数疑点一瞬间全部串联,她眼中满是心碎与绝望。
岳灵珊浑身颤抖,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面目全非的父亲,眼泪汹涌而出。
岳不群对台下的喧嚣充耳不闻,眼中只有五岳盟主的宝座。手中辟邪剑越舞越快,幽绿剑光笼罩整个高台,步步紧逼左冷禅。
“知道得太晚了,左冷禅。”
岳不群阴笑,“今日封禅台,令狐冲要耗你的功力,而我,要取你的性命。五岳盟主,从今往后,归我岳不群所有!”
左冷禅又愤又惧,寒冰真气拼命运转,苦苦抵挡辟邪剑的连环杀招。
可他刚刚和令狐冲恶战许久,内力消耗不小,猝不及防遭遇岳不群偷袭,转眼便落入下风,身上伤口越来越多。
局面瞬息颠倒。
原本是令狐冲与左冷禅决生死,此刻变成嵩山霸主,被伪装多年的岳不群追杀。
台下各派人心大乱。
嵩山十三太保见掌门遇险,勃然大怒,便要集体冲上高台护主。
“拦住他们!”
我
令狐冲一声喝出,身形横移一步,长剑横在高台入口。
令狐冲一身染血,浑身带着伤痕,持剑挡在台阶之前。
“今日台上,是两大掌门比斗。谁敢擅闯高台,便是与我令狐冲为敌!”
十三太保个个暴怒,却忌惮令狐冲手中长剑,一时间进退两难。
莫大先生豁然起身,胡琴琴弦铮铮作响,恒山弟子纷纷拔剑,泰山旧部也全数站起。
各方势力紧绷到极点。
台上,岳不群剑光愈厉,步步紧逼受伤的左冷禅。
左冷禅身上伤势越来越重,口中不断咳出鲜血,寒冰真气渐渐衰败。
岳不群眼中杀机沸腾,只要斩杀左冷禅,嵩山群龙无首,四派无人能挡,五岳便尽数落入他的手掌。
他余光扫过一旁浑身重伤的令狐冲,眼中掠过一丝狠厉。
杀完左冷禅,下一个,便是令狐冲。
除去这两大障碍,天下再无人能阻他岳不群。
令狐冲冷眼望着台上厮杀的二人,心中冷静无比。
左冷禅野心滔天,该受挫败。
岳不群阴毒伪善,更不能让他得逞。
但我不能现在就冲上去。
岳不群辟邪剑威力可怖,令狐冲若是此刻贸然介入,很容易被两人合力针对。
令狐冲要等。
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。
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一剑定局。
山风呼啸,卷动满台血腥。
封禅台的这场大戏,远远没有落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