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天色陡然变了。
厚厚的乌云压在福州城头,一点一点吞没月光,片刻之后,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下来,打在客栈的青瓦上,沙沙作响。
我站在客栈后院廊下,望着城内方向。雨雾朦胧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灯火轮廓。
“大师兄,雨下大了,夜里寒凉,进屋歇息吧。”梁发抱着长剑走过来,低声劝道,“方才我们轮流探查,附近没有见到青城弟子踪迹。”
“没有踪迹,才最是凶险。”我轻声道,“他们在等时辰。雨幕正好掩人耳目,是动手最好的时候。”
劳德诺立在另一侧,手按腰间佩剑,面上依旧沉稳,眼底却藏着一丝焦灼。他清楚,今夜便是青城派收网之日。他既盼着余沧海顺利拿到辟邪剑谱,又担心我会暗中出手干预,所以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我的动向。
岳灵珊、高根明、施戴子已经轮流休息,约定三更换岗。
我吩咐梁发:“你守在客栈,看好所有人,不要外出。若是听见城内传来厮杀之声,切莫入城。我独自过去看一看,速去速回。”
梁发脸色一变:“大师兄!万万不可,城内凶险,你一个人进去……”
“我不会硬拼,只远远观望,见机行事。”我拍了拍他肩膀,“记住,不管城内传出何等动静,你们守在这里,不许擅自行动。劳师兄,师弟们便托付你照看。”
劳德诺心中一紧,立刻开口:“大师兄,此去太过冒险!青城派高手云集,一旦被发现,后患无穷!不如留下来,静待天亮,咱们直接动身离开福州。”
“我只去看看。”我淡淡一笑,不给他继续劝阻的余地,反手握住背后长剑,身形一纵,翻出客栈院墙,踏入雨夜。
雨水很快打湿衣衫,夜色漆黑,街巷冷清,大部分百姓早已闭门熄灯。唯有福威镖局那一片方向,隐隐透着紧绷的肃杀之气。
我沿着屋檐阴影,一路疾行。还未靠近镖局大门,便听见兵器碰撞的脆响、怒吼与惨叫穿透雨幕。
来了。
青城派动手了。
数十名青衣弟子从四面八方涌出,翻墙破门,杀入福威镖局。刀剑交击之声此起彼伏,镖局的趟子手奋力抵抗,可双方武功差距悬殊,不断有人倒下,鲜血混着雨水,顺着青石板四处流淌。
林震南手持长剑,带着几名忠心镖师奋力抵挡,他的辟邪剑法招式花哨,却缺少强劲内劲支撑,在青城弟子围攻之下,节节败退,身上已经挂了数道伤口。
“守住后院!护住家眷!”林震南嘶吼一声。
可防线已经溃了。
余沧海立于大院中央,青袍在风雨中猎猎飞舞,目光冰冷,扫视全场,高声喝道:“林震南!交出辟邪剑谱,尚可留你全尸!”
“休想!”林震南咬牙再战。
我目光快速扫过庭院,寻找林平之。
片刻,后院方向一声惊呼。
林平之护着母亲,被四名青城弟子堵在回廊。少年奋力挥剑,可他自幼养尊处优,实战经验太少,几招之间,长剑便被挑飞。一名青城弟子举刀便劈,要取他性命。
“平儿!”林夫人失声大喊。
就是此刻。
我不再犹豫,身形如一道黑影,借着雨幕掩护,悄无声息绕到侧面院墙,指尖弹出一块碎石,精准打在那青城弟子手腕。
“啊!”
那弟子手腕剧痛,长刀脱手落地。其余三人一愣,四下张望,寻找偷袭之人。
林平之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,连忙拉起母亲向后躲闪。
余沧海何等敏锐,立刻察觉到异样,猛地转头望向院墙这边,鹰一般的目光穿透雨雾:“谁在那里!”
我不敢久留,不能被余沧海锁定踪迹。当下低喝一声,传音入密一般压着声音送向林平之:“走!从后院狗洞离开,往西,城外临江客栈!”
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林平之听见。
林平之一怔,来不及分辨是谁,眼下生死一线,他来不及多想,扶着受伤的母亲,按照指引,跌跌撞撞冲向后院墙角那个狭窄狗洞。
“拦住他!”余沧海怒喝,两名青城弟子立刻追过去。
我抬手,长剑出鞘,凌空两记快招,专挑二人兵器破绽,逼得他们仓促回防,稍稍迟滞片刻。
仅此一瞬,林平之已经扶着母亲钻出狗洞,消失在雨夜小巷。
“有人暗中插手!”余沧海面色铁青,纵身便要亲自去追。
我知道不能缠斗,一击之后,立刻收剑,借着重重屋舍与大雨掩护,转身疾驰撤退。
余沧海追出几步,却被混乱厮杀的镖局弟子阻拦片刻,再抬头,夜色雨雾之中,那道身影已经消失无踪。他咬牙,知道今夜有人暗中搅局,却看不清来人是谁,只能厉声下令:“分出人手,全城搜捕林家母子!”
我一路折返,不敢停留,沿着街巷阴影奔回城外客栈,翻入院墙。
廊下,梁发与劳德诺还在等候。见我浑身湿透归来,二人连忙起身。
“大师兄!你回来了!城内情况如何?”梁发急问。
劳德诺目光紧紧盯着我,试图从我的神态、衣衫上寻找血迹或者打斗痕迹,试探问道:“方才城内厮杀之声震天,大师兄可曾与人交手?”
“青城派大举突袭,福威镖局已经撑不住了。”我抹掉脸上雨水,刻意不提救人之事,“我远远看了片刻,不敢靠近,见青城高手众多,便立刻折返。林家恐怕难逃此劫。”
劳德诺微微松了口气。看我身上并无刀剑伤口,也没有明显打斗痕迹,他心中猜测我只是远远观望,并未出手。
他不知道,林平之母子已经逃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客栈院门被轻轻叩响,声音微弱急促。
众人皆是一怔。
“谁?”梁发手握长剑,低声喝问。
门外传来一个少年颤抖的声音:“有人吗……请问,这里是不是临江客栈?有人让我来此处避难。”
正是林平之。
劳德诺脸色骤变,猛地转头看向我,眼中满是震惊与怀疑。
我心中平静,面上不动声色,对梁发使了个眼色:“开门看看,小心戒备。”
梁发缓缓拉开木门。
雨夜里,林平之浑身泥泞,衣衫破损,扶着脸色苍白、肩头带伤的林夫人站在门口,母子二人狼狈不堪,惊魂未定。
“是你们?”岳灵珊听见动静,也从房中走出来,见到二人,惊得掩住口。
林平之看见院内一众华山弟子,愣了一下,方才黑暗里那道传音,难不成,是华山的人?
劳德诺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急道:“大师兄!这是林家的人!若是被青城派查到咱们收留他们,华山大祸临头!万万不可留下!”
“劳师兄,雨夜之中,他们母子走投无路,若是赶出去,立刻就会被青城追兵抓住,必死无疑。”我缓缓开口,“咱们华山派,以侠义立门,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劳德诺急声道:“可是这是青城派要捉拿的要犯!余沧海若是找上门来,咱们如何辩解?师父若是知晓……”
“咱们暂时收留,寻一个稳妥时机,再送他们去往别处避难。”我打断他,看向林平之母子,轻声道,“先进来避雨,此地暂时还算安全。”
林平之母子慌忙进门,关上院门。林夫人伤势不轻,刚一踏入院中,便支撑不住,踉跄一下。
“多谢各位少侠救命之恩!”林平之拱手,声音带着哽咽,“方才暗中出手,指引我们逃出来的,可是华山诸位?”
我淡淡摇头:“方才我们并未入城,不知是谁出手相助。只是恰巧在此落脚,遇上你们逃难至此。”
不能承认。一旦承认,等于留下把柄,日后余沧海追查,顺着线索就能锁定我。
林平之虽然心中疑惑,却也没有继续追问。生死逃亡之下,他身心俱疲。
岳灵珊心地善良,连忙取来干净布巾和伤药,上前帮林夫人简单包扎伤口。
高根明小声感慨:“没想到林家真的遭了大祸,好好一个福威镖局,一夜之间就毁了。”
劳德诺站在一旁,神色阴晴不定。
他心里清楚,事情已经脱离原本的轨道。林家的少主人母子,竟然逃出生天,还落到了我们这支华山小队手里。若是把消息传出去,回报给左冷禅,必然是一件大事。
可眼下这么多师弟师妹都在场,他无法当场揭发,只能隐忍。
我看向林平之,目光认真,压低声音:“林公子,有几句话,我必须告诉你,关乎你性命,你务必牢牢记住。”
林平之抬眼,眼神茫然又悲痛:“少侠请讲。”
“你家祖传辟邪剑谱,藏在佛堂之中。”我一字一顿,看着他双眼,“但这门武功,修炼有残酷至极的代价,千万不要为了报仇,去修习辟邪剑法。仇恨会吞噬你,这条路,万不可走。”
林平之一愣,满脸错愕。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,辟邪剑法乃是林家祖传绝学,为何会有残酷代价?
雨还在不停落下,福州城内的厮杀声渐渐稀疏。福威镖局的抵抗,已经快要完全熄灭。
余沧海纵然拿下镖局,翻遍宅院,却找不到林平之母子,更想不到,他苦苦追寻的林家后人,此刻藏在城外一间小小的客栈后院,被华山一行人庇护。
劳德诺静静看着这一幕,心中暗流翻涌。
今夜这场大雨,已经改写了原本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