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曲折,秋阳透过层叠的枝桠,碎金一般洒在满地枯黄落叶上。
队伍缓步前行,高根明与施戴子走在中段,低声聊着山下集镇里新开的酒肆,梁发时不时出言劝两句,让二人莫要总记挂酒水。
岳灵珊挎着一个布囊,里面装着些干粮水袋,蹦蹦跳跳跟在我身侧,时不时捡起形状好看的枫叶拿给我看。
劳德诺刻意落后半步,不远不近跟在队伍侧后方。
此人年近五十,脸上永远挂着敦厚长者般的笑意,平日在华山,一向对师弟们颇为照拂,连师父岳不群都常赞他老成稳重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张温和皮囊之下,藏着嵩山派数十年的谋划。
劳德诺潜伏华山,一为刺探华山剑法虚实,二是伺机挑拨华山同门,等到日后五岳大会,便配合左冷禅,一举掏空华山根基。
《笑傲》原剧情里,陆大有便是死于他手,紫霞秘籍也是被他盗走,最后栽赃到令狐冲头上,成了压垮原主的重要一环。
眼下证据全无,若是当众发难,只会被所有人当成大师兄无端猜忌同门,反而落人口实,给了劳德诺挑拨离间的机会。
对付毒蛇,不必一上来就挥剑斩杀。先试探,再设防,慢慢斩断他可以利用的缝隙。
令狐冲放慢脚步,等劳德诺跟上,随口开口,语气轻松,仿佛只是闲聊:“劳师兄,你在华山多年,见多识广。我听闻福建一带民风和咱们中原大不相同,福州城里有家福威镖局,声势极大,镖局总镖头林震南一手辟邪剑法,威震南方武林,你听过没有?”
劳德诺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,面上依旧平和,捋了捋胡须:“倒是略有耳闻。福威镖局生意铺得广,南北各路镖线都走,听说林家祖上乃是福建莆田少林出身,武功不俗。不过江湖传言,林家辟邪剑法名过其实,未必有传说那般神妙。”
令狐冲心中冷笑。
劳德诺这话,看似随口评价,实则暗藏机锋。他清楚嵩山派与青城派早有默契,余沧海觊觎辟邪剑谱,劳德诺自然知晓几分内情,此刻故意贬低辟邪剑法,便是不想旁人过多关注林家,免得提前生出变数,干扰后续青城派动手。
令狐冲装作浑然不觉,哈哈一笑,抬手拍了拍腰间酒葫芦:“哦?原来如此。我只是听过往客商闲谈,一时好奇罢了。咱们这次只是路过福州,不打算登门拜访,看看热闹就走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劳德诺凝神看令狐冲一眼,似乎想从我表情里读出别的心思,见我神色散漫,一副只爱美酒闲事的模样,才放下几分警惕,笑着应道:“大师兄说得是,咱们身负采买年货的任务,不宜多生枝节。江湖是非之地,少与这些地方大族往来,免得无端卷入纷争。”
“劳师兄言之有理。”
令狐冲淡淡应了一句,不再继续谈论福威镖局,转而提起华山剑法,“对了,前几日练剑,我有一招‘苍松迎客’总觉得运剑转折处滞涩,劳师兄修习华山剑法多年,可否帮我看看,是我运力出了问题,还是招式本身另有门道?”
劳德诺神色微微一僵。
他虽是嵩山派卧底,多年来勤学华山剑法,可终究不是华山本门根基,许多招式内里的运劲诀窍,只能学个皮毛。华山剑法外功招式好模仿,内息流转的细微之处,却是最难伪装。
若是贸然指点,极易露出破绽;若是推托,又显得心虚,惹人生疑。
片刻之后,劳德诺才缓缓开口:“大师兄天资卓绝,剑法远胜于我。苍松迎客一招,重在沉肩坠肘,剑气舒展。具体细微之处,我也不敢妄加指点,不如回山之后,向师父请教更为妥当。”
“也是。”
令狐冲咧嘴一笑,不再追问。
这一试探,目的已经达到。
劳德诺果然不愿在华山剑法的精微之处多谈,他越是回避,我心中越确定,不能给他任何接触华山内功秘传的机会。往后师门练剑,涉及紫霞心法相关的感悟,我一定要格外谨慎,绝不能给他可乘之机。
岳灵珊这时凑过来,好奇问道:“大师兄,你们方才在聊福威镖局?林家的辟邪剑法,真的很厉害吗?”
令狐冲侧过头,看着小师妹清澈的眼眸,放缓语气:“江湖传言真假难辨。不过江湖之中,越是名声大、又藏着独门武功的家族,越容易引来祸事。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
岳灵珊似懂非懂,歪着头:“怀璧其罪?那林家有什么宝贝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令狐冲轻轻摇头,不想过早把剑谱之事说出口,“只是江湖险恶,小师妹记住,往后在外行走,遇到这类身负绝世武学传闻的人家,多留心,少靠近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岳灵珊点点头,忽然眼睛一亮,指着前方,“大师兄你看,前面有个茶亭,咱们走了大半日路,正好歇歇脚,喝点茶水。”
抬眼望去,路边一座简陋木亭,里面摆着几张木桌,来往行旅都在此歇脚。
“好,大家原地休息片刻。”我扬声吩咐众人。
师弟们闻言,纷纷松了口气,陆续走进茶亭,寻位置坐下。茶亭老板端来粗陶茶水,热气袅袅。
梁发坐在我身侧,低声说道:“大师兄,咱们还要赶路,歇息半个时辰便继续出发,万万不可耽搁太久。”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令狐冲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扫过来往的路人。
不少赶路的行商、挑夫,三三两两闲谈,其中两个青衣汉子坐在角落,说话声音压得很低,时不时往我们华山弟子这边瞟上一眼。
青衣,身形瘦小,眼神阴鸷。
是青城派的弟子。
余沧海已经派人先行南下,提前探查福威镖局底细,沿路打探消息。没想到,在这里就遇上了青城派的探子。
劳德诺也留意到那两人,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看到寻常过客,没有半点异动。
我不动声色,压低声音对梁发吩咐:“梁师弟,你借去旁边树林方便的机会,悄悄留意那两个青衣人,听听他们在说什么,不必惊动对方,听完立刻回来。切记,千万不要显露华山剑法,不可主动搭话。”
梁发一愣,随即郑重点头:“是,大师兄!”
他性格稳重,做事牢靠,正是合适人选。
梁发起身,若无其事走向茶亭后方树林。我继续和高根明闲谈酒肆,眼角余光一直锁定那两名青城弟子。
只听那两人低声交谈,断断续续飘入耳朵。
“总镖头林震南防备很紧,咱们先摸清镖局内外布防。
师父吩咐,等咱们所有人到齐,再动手……那辟邪剑谱,必须拿到手。”
“林家那小子,林平之,听说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,不经打。”
“不必急,等年关前后,便是最好时机。”
果然。
余沧海的计划已经铺开,福威镖局灭门之祸,近在眼前。
不多时,梁发悄悄回来,坐到我身旁,面色凝重,低声把听到的话语复述一遍。
高根明脸上笑容也收敛了,小声惊道:“大师兄,这两人莫非是要对福威镖局下手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我轻轻敲了敲茶碗,“不过咱们现在不宜直接插手。青城派高手众多,仅凭我们几人,硬碰硬讨不到好处,一旦冲突,咱们一行人都会陷入险境,采买任务也会彻底泡汤。若是消息传回华山,师父也会为难。”
岳灵珊听见对话,小脸发白:“那,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害人?”
令狐冲看向她,轻声道:“自然不能坐视不理,但行事要讲究法子,不可莽撞。我们不与青城弟子正面冲突,可我们可以提前送消息给福威镖局,提醒林家早做防备。”
劳德诺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,面上依旧温和,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。
他怕我们提前示警,打乱青城派的计划,间接破坏左冷禅布局。
他开口劝道:“大师兄,贸然给福威镖局送信,咱们并无实证。若是林家不信,反而会以为是有人故意挑拨。再者,无端插手别家恩怨,容易惹上青城派这个强敌,得不偿失。依我之见,咱们装作不曾听见,继续赶路,方为稳妥。”
来了。
令狐冲心中了然,劳德诺必然要劝阻。
令狐冲看向劳德诺,脸上依旧带着笑意,语气从容:“劳师兄顾虑周全,说得没错。咱们华山弟子,不必亲自出面登门。我打算写一封匿名密信,托途经福州的商旅捎过去。不留华山任何痕迹,就算青城派事后追查,也查不到咱们头上。只是一封警示书信,至于林家信不信,便是他们自己的决断。”
劳德诺嘴唇微动,还想再劝,一时却找不到合适说辞。
若是极力阻拦,反倒显得过分在意林家安危,惹人怀疑。
“大师兄心思缜密,这般处置,倒是稳妥。”劳德诺最终只能缓缓点头。
令狐冲心中清楚,这封匿名信,最多只能提醒林家,很难彻底阻止余沧海。
余沧海图谋辟邪剑谱多年,决心已定,不会仅凭一封警示信便放弃。
但至少,可以让林震南提前警惕,转移一部分镖局无辜子弟,尽可能多救下几条性命。
林平之,也能提前知晓危机,不至于到最后毫无防备,家破人亡。
这一步,只是开始。
茶亭外秋风呼啸,卷起落叶漫天飞舞。
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,抬眼望向南方,福州的方向。
辟邪剑谱,青城之祸,林平之的仇恨,所有的风波都在那里酝酿。
原著的悲剧齿轮,已经开始转动。
但这一次,我令狐冲在场,便要试着扳动它的走向。
令狐冲放下茶碗,站起身,对着众人扬声:“歇息时间差不多了,收拾行囊,继续赶路。等抵达集镇,我写一封书信。”
岳灵珊、高根明几人应声起身。
劳德诺跟在队伍之中,看似如常,目光却始终悄悄落在令狐冲的背影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