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灭邪魂师

连绵数日，二人一路向西。手中那根两尺长的树枝已经被两人反复摩挲，表面磨出温润光滑的木纹，边角几处小小的磕碰缺口，是一路同行留下的印记。路上遇到枝干更结实的小树，阿拾还会特意对比掂量，却始终舍不得换掉这一根旧树枝。

　　“这一根陪我们走了那么多路，不能随便丢掉。”每当烬离提议换一根新木枝，阿拾都这样认真地说。

　　烬离便不再提，任由女孩把这根旧树枝好好保管。

　　这一日，远方的天际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浊雾。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混杂尘土、疫病与死亡的压抑气息。

　　烬离脚步骤然停下，手中树枝微微一滞。

　　浓烈的死亡预感铺天盖地涌来。不是少数几个人的陨落，而是整座城池，无数生命正在走向消亡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树枝另一端的阿拾察觉到烬离的停顿，小脸上的笑意淡下去。

　　“前方，青石城。”烬离望向灰雾笼罩的远方，死神的本能让她远远就感知到城内的惨状，“大地震动引发城墙崩塌，洪水倒灌入城，灾厄席卷整座城池。大量的生命正在逝去。”

　　阿拾的心猛地一沉。她见过邪魂师屠戮村庄，却还从未见过天灾毁灭一座大城。

　　“那……那里还有活着的人吗？”阿拾攥紧树枝，指尖微微发白。

　　“有残存的幸存者，可死亡还在不断降临。我的职责，需要前往那里引渡万千亡魂。”烬离的声音依旧平静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
　　大规模天灾过后，满地死伤，哀嚎遍地，那将是她千百年里又一次沉重的劳作。

　　“我也要去。”阿拾仰起脸，眼神很坚定，“我不去危险的地方，我可以在安全的城外，帮活着的人做一点事。”

　　烬离沉默片刻。青石城城内到处是断壁残垣、洪水淤泥，余震不断，危机四伏，绝不适合一个小孩子踏入。但是城外的临时避难区域，聚集着逃出来的幸存者，相对安全。

　　“可以。你留在城外避难营地，绝不许踏入残破的城区。”烬离郑重叮嘱，“我会把树枝留在你的手上。一旦我要进入城内处理亡魂，我们便松开木枝，你把它收好，待在人群不要乱跑。处理完毕，我会回来寻你。”

　　“嗯！我记住了！”

　　两人加快脚步前行。越是靠近青石城，景象愈发触目惊心。

　　道路两旁到处是逃难的百姓，衣衫褴褛，满身泥污，有的人身上带着伤，哭喊声、咳嗽声此起彼伏。曾经高大巍峨的青石城墙已经垮塌大半，断裂的巨石堆积如山，浑浊的洪水还在城内低洼处积留，灰蒙蒙的水汽笼罩整座城池，不断有新的死亡气息从废墟之中升腾而起。

　　城外的开阔平地上，自发形成了一处简陋的避难营地。破布、茅草搭起一座座简陋的临时棚子，受伤的百姓横七竖八躺卧在地，粮食、清水极度匮乏，大夫忙得团团转，到处都是绝望的啜泣。

　　不少人远远看见了一身墨银长袍的烬离，瞬间认出这是永夜葬灵官。营地中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，一部分人恐惧地向后退缩，还有一部分绝望的幸存者眼中燃起微弱的光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死神降临，代表这里会有大批人死去。可同时，死去之人的魂魄，会得到她的裁决与归宿。

　　烬离带着阿拾走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安稳的土坡。

　　“就在这里。”烬离停下，松开手中树枝，把木枝交到阿拾怀里，“守好它，不要走进废墟。”

　　“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阿拾双手抱紧树枝。

　　烬离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。身形一晃，墨色长袍掠过满地泥泞，径直踏入那片满目疮痍的破碎城池。巨大的死神虚影在废墟上空缓缓展开，漆黑魂镰悬浮于高空，八道魂环两黄两紫四黑缓缓轮转。

　　城内，断墙之下、洪水淤泥之中，到处都是遇难者的躯体。哀嚎、濒死的喘息混杂着碎石滚落的轰鸣。

　　无数尚未消散的亡魂在废墟之间茫然飘荡，孩童、老人、青壮年，许许多多的魂魄茫然无措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。还有少数在灾难之中趁火打劫、劫掠幸存者的恶徒，依旧在残垣之间作恶。

　　烬离行走在残砖碎瓦之间。

　　她弯腰，引渡一个个无辜受难者的魂魄，温柔的白光包裹住他们，送往天堂。

　　遇到趁灾作恶的暴徒，死神魂镰便挥出寂灭的漆黑锋芒，终结其性命，审判罪孽，打入地狱。

　　一座大城的灾变，要引渡的亡魂成千上万。这是一场漫长、沉重的工作。

　　城外避难营地。

　　阿拾抱着那根熟悉的树枝，站在土坡之上，远远望向灰蒙蒙的城池。看不见烬离的身影，只偶尔能够看见城内上空一闪而过的黑色与白色光芒。

　　身边尽是流离失所的幸存者。一个母亲抱着已经断气的孩子失声痛哭；几个受伤的男人躺在地上，伤口发炎，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；还有和她一样失去全部家人的孩童，缩在棚子角落，默默流泪。

　　阿拾没有强大的魂力，没有奇珍的宝物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八岁小女孩。可她不想只是干坐着等待。

　　她把树枝小心放在土坡一块干燥大石上面，牢牢靠着石头，防止被人踩坏。做完这些，她便跑下土坡，钻进避难的人群之中。

　　她力气很小，搬不动沉重的石块，也治不了伤病。可她可以做力所能及的小事。

　　看见有老奶奶双手发抖，端不稳装水的陶碗，阿拾就跑过去，双手稳稳扶住碗沿，帮老人把水送到唇边。

　　看见棚子边有几个更小的孩子，因为害怕不停哭泣，大人全都忙着照料伤员无暇顾及。阿拾就蹲下来，捡起地上柔软的干草，像从前烬离教她的那样，编小小的草蚂蚱、草小花，递到那些孩童手中。

　　“不要哭啦。”阿拾轻声安慰，“会好起来的。”

　　那些惊魂未定的小孩子，攥住粗糙的草编小玩意儿，呜咽声慢慢小了下去。

　　营地之中，大夫忙得脚不沾地，绷带、草药扔得到处都是。阿拾就蹲在一旁，把散落干净的绷带收拢整理整齐，把地上散落的干枯草药收拢放到大夫手边。看见地上有碎石头容易绊倒伤员，她就一块一块费力搬到远处。

　　她的身子小小的，跑来跑去，额头上布满汗水，小脸沾了泥污。没有人给她酬劳，也没有多少人特意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。可每做完一件小事，看见别人得到一点点慰藉，阿拾心底就生出浅浅的暖意。

　　有受伤的大叔看见她来回奔波，于心不忍，开口劝道：“小姑娘，你也快歇歇吧，这里太苦了。”

　　阿拾摇了摇头，露出浅？浅的笑容：“我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，但是我可以多做一点活。”

　　她见过毁灭，见过死亡，深知失去家园、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。她没有能力终结灾难，却愿意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，给同样苦难的人带去一点点微光。

　　中途，营地来了一伙流民，争抢为数不多的干粮，场面一度混乱。阿拾远远看见，心里有些害怕，第一反应便是转头望向土坡那块大石头——那根树枝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。那是她和烬离之间的信物，看见它，心中就安定几分。

　　城内的引渡还在继续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流逝，从正午走到黄昏。天边的夕阳把灰雾染成暗红。废墟之中飘荡的亡魂越来越少。该审判的，该引渡的，大多已经落定。少数还残存的重伤之人，生命之火尚且未熄，烬离便静静伫立在断墙阴影之中，安静等候他们生命落幕的那一刻。

　　终于，最后的一缕亡魂被白光接引升空。

　　死神巨大的虚影缓缓消散，魂镰隐没，八道魂环敛入魂魄深处。

　　满身尘土的烬离走出残破的青石城。

　　她长袍下摆沾满污泥，可神情依旧清冷。千百万亡魂从她手中走过，她的灵魂早已习惯生离死别，可每一次目睹这样的人间浩劫，心底依旧会泛起淡淡的怅然。

　　抬眼，看向城外的避难营地。

　　远远，她看见土坡大石上静静躺着那根灰褐色树枝。而营地之中，小小的阿拾正蹲在地上，帮一位失去双腿的老婆婆理顺散乱的头发。

　　女孩满身泥灰，头发乱糟糟，可眼底明亮鲜活。

　　烬离迈步穿过嘈杂的人群，走到土坡边，弯腰拾起那根树枝，握住一端。

　　阿拾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墨色身影，猛地抬头，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，丢下手里的活，快步跑回来，双手牢牢抓住树枝的另一头。

　　木枝再次绷紧，隔开生死，重新将两人联结在一起。

　　“你回来啦！”阿拾喘着气，额头上的汗珠还在往下掉。

　　“嗯，结束了。”烬离的目光落在女孩沾满泥污的小手上，“你做了很多事。”

　　阿拾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我只能做一点点，帮不上大忙。好多人还是好难过。”

　　“凡人的苦难，非我死神权柄可以全部抹除。”烬离轻声说道，“生者的希望，从来都要靠生者自己互相托举。你做的那一点点，已经很珍贵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不远处，刚才被阿拾照料过的老婆婆，捧着半块粗糙的麦饼，一瘸一拐走过来。

　　“小姑娘，谢谢你。”老婆婆把麦饼递向阿拾，又看向一旁一身黑袍的烬离，眼神带着敬畏，“葬灵官大人，也多谢你，让逝去之人有归宿。”

　　阿拾没有立刻接，转头望向烬离。隔着树枝，烬离微微点头。阿拾才双手接过那半块麦饼。麦饼粗糙，带着麦香，是老人仅剩的口粮。

　　“谢谢您婆婆。”阿拾郑重道谢。

　　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避难营地燃起一堆堆篝火，噼啪跳动的火光驱散一部分黑夜的寒凉。空气中依旧弥漫伤痛，可不再是全然的绝望。有伤者得到救治，孩童手里攥着草编小玩具，幸存者们互相搀扶，低声商量着往后要去往何方。

　　烬离与阿拾退到营地外围一处避风土崖下面。

　　两人依旧各自握着树枝两端。阿拾把那半块麦饼掰成两半，举起来：“我们分着吃。”

　　烬离本不需要进食，可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，便伸出袖口，隔着布料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半块麦饼。

　　篝火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
　　永生的死神，看遍世间浩劫与死亡；历经家破人亡的孩童，却依旧愿意向世间递出微小的善意。一截普通树枝横亘在两人之间，隔绝致命的触碰，却接住两份孤寂，也接住人间的点点微光。

　　“烬离，天灾会把好多家毁掉。”阿拾咬了一口麦饼，小声开口，“那些活下来的人，以后还会有家吗？”

　　烬离望向营地里跳动的簇簇篝火，远处是残破漆黑的青石城废墟。

　　“家可以被摧毁，但是人心之中的念想不会。”烬离缓缓开口，“他们会走向远方，会重建房屋，遇见新的同伴，慢慢拼凑出新的生活。有人会中途死去，来到我的面前接受审判；也会有人，带着伤痛继续活下去。”

　　阿拾似懂非懂，握紧手中树枝。

　　“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？”

　　“继续向前。”烬离抬眼望向深邃的夜幕，“世间还有正在凋零的生命在等我引渡。而我们，继续一起赶路。”

　　夜色流淌，篝火明明灭灭。一人一死神，握着同一根树枝，在灾难过后的大地上，继续走向未知的前路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