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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养

死神之行

永夜伴稚影

  暮色褪去,夜幕彻底笼罩大地。

  方才诛灭一众邪魂师,荒林之中血腥味尚未散尽。烬离处理完商队亡魂的引渡,正准备动身继续远行,身后草丛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细碎响动。

  她回身,死神的本能早已捕捉到那一丝微弱鲜活的生命气息。

  灌木丛的阴影之中,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。衣衫破烂,沾满尘土与泥污,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。方才邪魂师屠戮商队的时候,她躲在树丛缝隙,亲眼看见了一切,看见了邪魂师的逃窜与覆灭,看见了烬离召唤死神武魂,引渡亡魂的全部过程。

  小女孩的家园早已被邪魂师摧毁,亲人尽数死去。偌大的大陆,她早已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活下去,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煎熬,死亡仿佛也并不可怕。她没有逃跑,只是静静望着那一身墨黑长袍的葬灵官。

  烬离蹙眉,永夜的眼眸淡淡落在孩童身上。她见惯生死,引渡过无数孩童的亡魂,却极少遇见活着的孩子敢停留在自己身旁。

  “你为何不逃走。”烬离的声音空灵淡漠,听不出喜怒。

  小女孩慢慢从草丛里走出来,小脚丫踩过冰冷的泥土,眼眶通红,却没有眼泪再流下来。

  “我没有家了。”女孩声音很轻,带着麻木的空洞,“亲人都死了,去哪里都是孤身一人。活着也好,死掉也罢,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。”

  她抬着头,仰望着眼前执掌生死的人。明明烬离周身萦绕着寂灭的死气,可女孩感受不到恐惧。方才,是这个人送走了那些无辜死去的商队之人,还给了他们去往天堂的归宿。

  “我想跟着你。”小女孩鼓起勇气,小声说道,“我不会给你添麻烦。就算哪一天死了,你直接引渡我的魂魄就好。”

  永生不死,千百年独行,烬离的岁月里,从来只有死者与罪人。往来皆是亡魂,世间的故人一个个衰老、死去,化为自己手中待审判的魂魄。朋友二字,对她来说,只是久远到快要模糊的词汇。

  千万个日夜,她习惯独来独往。从没有生者愿意长久追随一位死神。世人畏惧她,敬畏她,利用她,唯独没有人愿意靠近她。

  烬离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。

  她可以挥手让女孩离开,也可以直接将她送往就近的城镇安置。可心底某处冰封已久的地方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  漫长无尽的永生,永远只有她一个人。如果身边有一个活生生的小家伙跟着,会是什么样子?

  “跟着我,会看见无数死亡,看见鲜血与罪孽。”烬离如实告诫,没有半分哄劝,“我不会庇护你一辈子,危险无处不在,我也未必时时刻刻都能护住你的性命。你依旧有可能会死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。

  于是,小女孩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
  没有名分,没有契约,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尾巴,默默跟在永夜葬灵官的身后。

  自此之后,漫漫长路不再只有烬离一道孤冷的黑色身影。

  赶路的时候,小女孩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。烬离前去处理亡魂、诛杀恶徒的时候,便会把她安置在相对安全的隐蔽角落。结束之后回来,总能看见小小的身影乖乖等着自己。

  起初女孩十分沉默,大多时候只是远远看着烬离。看着她宣判亡魂,看着她出手斩杀恶徒,看着她面对世间的生离死别。

  慢慢的,孩子也会开口说话。会捡起路边好看的小石子,递给烬离;夜里露宿荒野,会怯生生地问她,天上的星星是不是逝去之人的魂魄。

  永生的葬灵官,千百年来第一次体会到所谓“朋友”的感觉。

  不是利益交换,不是势力拉拢,不是武魂殿那样的算计与盟约。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,无所谓生死,不求力量,不求庇护,仅仅只是愿意陪她走一程人间。

  烬离依旧是那个冷漠的死神,面对亡魂与恶徒,依旧铁面无私。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,她会微微侧过头,看向身后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
  不死之人,见证亿万次别离。她清楚,孩童的生命何其短暂。这个女孩终究会长大、衰老,迎来属于自己的死亡,到那一日,自己还要亲手引渡她的魂魄,做出最后的审判。

  这份陪伴从一开始,就写好了离别的结局。

  可此刻,至少前路,不再只有永夜与孤寂。

  月色洒落在旷野,一高一矮两道身影,向着无尽的夜色深处缓缓前行。墨黑长袍的葬灵官,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孤女,行走在这片悲欢轮转的大陆。

  夜色散尽,东方天际破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。

  荒林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寒意,草叶挂满晶莹露珠,朝阳洒落细碎光点。昨夜邪魂师厮杀留下的血渍被荒草慢慢覆盖,残存的死气被天光缓缓消融。

  小女孩名叫阿拾,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。家园被邪魂师撕碎,亲人尽数殒命,她如同被世间丢弃的碎片,苟活于世,生死于她本就无足轻重,才敢跟在死神烬离的身侧。

  烬离站在林间空地,墨底银纹的长袍被晨风拂动。死神武魂已经完全收敛,可她与生俱来的死神本源有一道残酷的宿命枷锁——凡是活物肉身直接触碰她的躯体,灵魂便会被死神权柄无意识牵引,转瞬消亡。

  哪怕是无心的触碰,也会夺走生者性命。

  这是千百年折磨她的诅咒。

  她不死不灭,执掌引渡亡魂,可她连正常触碰一个活人都做不到。千百年间,她从来不敢与任何生灵肌肤相触。曾经有不知情的凡人,慌乱之中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不过一瞬,那人便直挺挺倒地,魂魄直接被拽入幽冥。

  也正因如此,千年来她永远独行。没有友人,没有同伴,所有人只敢远远仰望、畏惧她。

  昨夜阿拾执意要追随她的时候,烬离第一时间便把这件事直白告诉了小女孩。

  “我的身体,生者不可直接触碰。肌肤相触,你会直接死去。”

  当时阿拾愣了愣,小小的脑袋想了一会儿,捡起地上一根结实的细树枝,递向烬离:“那我们就拉树枝好不好?不碰到手,也算一起走。”

  一根树枝,隔开生死,却连接起两个人。

  巨石后方,阿拾裹着烬离割下的黑袍软布,迷迷糊糊睡醒。乱糟糟的头发沾满草屑,小脸被晨露冻得泛红。她一骨碌爬起来,四处张望,一眼看见不远处立着的烬离。

  阿拾弯腰,从地面捡起昨夜那根磨得光滑的灰褐色树枝。树枝不长,约莫两尺,粗细刚好可以两只手分别攥住两端。

  她小跑几步过来,把树枝的一头递到烬离的面前。

  烬离垂眸看向那根普通的林间树枝。

  千万岁月,无数强者向她献上魂骨、奇宝、圣器,祈求她的庇护,却从来没有人递给她一根树枝,用来规避死亡的宿命,只为能够并肩同行。

  烬离伸出微凉的指尖,捏住树枝的另一端。没有肌肤接触,仅仅握住木枝。

  树枝稳稳横在二人中间,隔开了那足以夺人性命的死神本源。

  “天亮啦。”阿拾攥紧自己这一端,眼睛亮晶晶的。

  “嗯。”烬离淡淡应声。一缕极其柔和的死气顺着木枝轻轻流淌过去,不是杀伐之力,只是驱散阿拾身上沾染的夜间阴冷瘴气。隔着木头,力量被缓冲,不会伤害女孩。阿拾只觉得身上一暖,夜里冻僵的手脚舒服不少。

  “我们今天去哪里?”阿拾晃了晃手里的树枝,两端依旧牢牢握在两人手中。

  “没有定处。何处死亡降临,我便去往何处。途中遇见城镇,便短暂落脚。”烬离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。

  从前,这条路只有她孤身一人。漫漫长路,风声与亡魂的哀嚎是仅有的回响。如今,木杆的另一头,攥着一个鲜活的、小小的生命。

  二人踏上赶路的路途。

  荒野山路崎岖,碎石与杂草遍布。阿拾个子矮小,步子短,努力跟上烬离的节奏。烬离不会刻意放慢自己的速度,却会悄悄调整步伐,保证树枝不会被扯得太紧,不让阿拾被拖拽踉跄。遇到陡坡、乱石堆的时候,烬离就稳稳握住树枝,借着木杆传递一点点借力,帮阿拾稳住身形。

  树枝成为她们之间独有的羁绊。

  阿拾一路上对万物充满好奇。看见路边盛开的野花,她不会松开树枝,只侧过身子,腾出另一只手蹲下身采摘。

  “烬离!你看这朵淡紫的小花,好看吗!”阿拾举着一朵紫鸢,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攥着树枝的末端,生怕脱手断开这份联结。

  烬离侧过头,目光落在那薄薄花瓣的野花上。千百年来,无数珍宝摆在她眼前,却没有谁送给她一朵山野小花。她一只手握着树枝,另一只手小心伸出,用袖口的布料隔着,轻轻接过花朵。

  “很美。”她认真说道。

  一缕微弱死气裹住花瓣,延缓枯萎,收进长袍内侧的衣袋。

  阿拾笑得眉眼弯弯。

  走到正午,烈日高悬。阿拾额角渗满细密汗珠,小脸晒得通红,肚子发出咕咕的轻响。流浪已久的孩子习惯忍耐饥饿,可生理的疲惫骗不了人。

  烬离停下脚步,手中树枝也随之停住。

  “饿了。”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
  阿拾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
  “前方落枫镇,有烟火人家。我们去镇上休整。”

  两人继续前行,树枝始终牵在中间。远远望见小镇升起袅袅炊烟,半个时辰后踏入落枫镇。

  小镇人声喧闹,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,馒头铺飘出温热麦香,果子摊摆着红彤彤鲜果,铁匠铺叮叮当当。来往的行商、低阶魂师来来往往。

  路人望见一身肃杀墨银长袍的烬离,不少人认出这是永夜葬灵官,纷纷投来敬畏躲闪的目光。可当众人看见,这位执掌生死的死神,手中握着一截普通树枝,树枝另一端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,整条街道都有片刻的窃窃私语。

  所有人都听说过:触碰烬离,便是死亡。

  大家远远看着那根隔开生死的树枝,心底五味杂陈。恐怖的死神,竟用这样笨拙朴素的方式,和一个孤女相伴同行。

  烬离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,握着树枝,牵着阿拾走到一间朴素干净的面食小店。进店之后,才双双松开树枝,把那根磨光滑的木枝靠放在桌边墙角。

  找靠窗木桌坐下。店家看出烬离实力深不可测,恭谨上前。

  “两碗肉汤面,一碟蜜渍野果。”烬离抛出几枚金币。

  店家连忙应声退下。

  阿拾趴在窗边,睁大眼睛打量街上嬉闹的孩童,来往行人。

  “烬离,别的小朋友都可以拉手一起跑。”阿拾看着街边互相牵着手玩耍的孩子,小声感慨,没有难过,只是单纯羡慕,“我也好想直接碰一碰你的手。”

  烬离的指尖微微蜷缩。

  这是她永恒的枷锁。她何尝不希望,可以像普通人那样,与人正常相触。可死神本源刻印在魂魄深处,只要活人的皮肉碰到她,灵魂就会被强行拖拽向幽冥。哪怕是善意的拥抱,也会变成杀戮。

  “会死去。”烬离平静说出残酷的事实,“我不能冒这个险。树枝,就很好。”

  阿拾点点头,立刻笑起来:“嗯!树枝也很好!树枝就是我们的手。”

  热腾腾的肉汤面端上桌,还有一盘晶莹甜润的蜜果。浓郁肉香漫开。

  阿拾捧着木碗大口吃面,肉汤暖乎乎淌进肚子。蜜果甜丝丝,是她流离之后很少尝到的甜味。

  烬离几乎没有动食物。死神本源的存在,进食对她本无意义。但她会坐在一旁,安静看着阿拾吃,留意女孩有没有被烫到,留意周遭有没有潜藏的恶意。

  吃完午饭,阿拾主动把墙角那根树枝捡起来,重新递到烬离手中。一握两端,又再度“牵”到了一起。

  逛小镇集市。阿拾会用另一只手指向摊位上的小玩意儿:彩绘泥人、编织草蚂蚱、彩色的糖画。

  “那个草编蚂蚱好可爱!”

  烬离便停下,隔着摊位,买下一只草蚂蚱。阿拾欢欢喜喜接过来,另一只手始终不肯松开树枝。

  走到镇子外围的小河边。清澈溪水潺潺流淌,小鱼在水底游来游去。岸边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。

  阿拾蹲在河滩,一只手攥着树枝,另一只手捡起扁平的小石片打水漂。石片在水面一跳一跳,溅起串串水花。

  “烬离,你也来试试!”阿拾把一块扁石头放在岸边石头上,自己不松手,示意烬离捡。

  烬离一只手握住树枝,另一只手拾起石片。千百年,她执掌魂镰,收割亡魂,却极少做这样孩童的游戏。手腕轻轻一扬,石片飞出,在水面连续跳跃七下才沉入水中。

  “哇!好厉害!”阿拾拍手欢呼。

  河边的风拂过她们。一人永生不死,背负死神权柄;一人无家可归,生死看淡。一截普通树枝,隔开死亡,却把两颗孤寂的心连在一起。

  但死神的使命不会因为陪伴消失。

  就在这时,烬离的神色微微一变。来自远方的死亡气息顺着风飘过来。远方的山谷之中,有生命正在大量消亡。

  “有亡魂待我引渡。”烬离看向阿拾。

  阿拾立刻收起嬉闹的笑意,懂事地点点头:“我知道啦。找个安全的石头,把我留在那里,你处理完就回来拿树枝接我。”

  这是她们之间早已形成的默契。

  每当烬离要去诛杀恶徒、引渡亡魂,那里充满死亡与厮杀,不适合小孩子靠近。她会寻一处隐蔽安全的高地,把阿拾安置妥当。两人松开树枝,把那根树枝放在阿拾的脚边,当作约定的信物。

  “待在此处,不要乱跑。”烬离叮嘱。

  “嗯,我会抱着树枝等你回来。”阿拾把树枝抱在怀里。

  烬离转身,墨色长袍一晃,身形化作一道黑影,朝着死亡气息传来的山谷疾驰而去。

  阿拾独自坐在大石头上,怀里紧紧抱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树枝。四周草木沙沙作响,偶尔有飞鸟掠过。她并不害怕。她知道烬离一定会回来。

  她会看着天上流动的云朵,会逗一逗路过的小瓢虫,会摸一摸树皮,安安静静等待。

  另一边,山谷之中。又是一伙作恶的邪魂师屠戮了一处村庄。惨叫声已经停息,满地尸体,污浊黑气四处翻涌。

  烬离降临于此。巨大死神虚影在身后升腾,漆黑魂镰悬浮半空,八圈魂环两黄两紫四黑缓缓轮转。她收割作恶者的性命,宣判罪孽深重之魂坠入地狱;又温柔接引普通百姓的魂魄,白光托举他们去往天堂。

  厮杀、审判、引渡,一套流程结束,天色已经向晚。

  当烬离赶回河滩,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橘红色。

  大石头上,小小的身影抱着树枝,脑袋一点一点,困得快要睡着。听见脚步声,阿拾猛地抬起头,眼睛瞬间亮起来,连忙把树枝的一头递过去。

  烬离伸手,稳稳捏住树枝另一端。

  木枝再次绷紧,生死相隔,却又重新相连。

  “你回来啦。”阿拾的声音带着困意,脸上却满是欢喜。

  “嗯,回来了。”

  暮色漫过河滩。一高一矮两道身影,手握同一根树枝,慢慢向着远方走去。

  路上,阿拾忽然开口:“烬离,如果有一天树枝断了怎么办?”

  烬离脚步微微一顿,看向手中那根普通木头。木头会腐朽,会断裂,世间万物皆有朽坏之时。

  “断了,我们就再找一根。”烬离淡淡回答,“世间林木无数,总能找到新的树枝。只要你还活着,就总有可以牵住的木头。”

  阿拾似懂非懂,用力点点头,把自己这一端握得更紧。

  夜里露宿野外。烬离会寻一处避风的山洞。她不能直接触碰阿拾,便用魂力卷动干燥的枯草,堆成厚厚的软窝给孩子睡觉。把自己长袍裁剪下来的布料,隔空用死气托举,盖在阿拾身上。

  阿拾躺下之后,还会把那根树枝放在自己手边。一半握在自己手里,另外一半伸到洞口,烬离坐在洞口外侧,握住另一头。

  就算睡觉,也不愿意彻底断开这份联结。

  山洞外,夜色沉沉,虫鸣阵阵。

  阿拾窝在温暖草窝里面,迷迷糊糊地说话:“烬离,以后,我想多攒好多好多树枝。粗的、细的、长的、短的。就算一根坏了,我们还有别的。”

  “好。”洞口的烬离轻声应下。

  永生千百年,她见过无数离别。她清清楚楚知道,阿拾是凡人,数十年光阴之后,女孩终将衰老、死亡。到那一天,自己将要亲手引渡阿拾的魂魄,做出审判。

  可此刻,不必去想遥远的终局。

  山洞之内,小小的孩童安然沉睡。洞口,永夜的葬灵官握着一截树枝。木杆隔开足以夺人性命的死神之力,却接住了一份千百年从未降临到她身上的,简简单单的陪伴。

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。

  阿拾早早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手中树枝的另一端还在。看见洞口烬离依旧握着木枝,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露出甜甜的笑容。

  “天亮咯,我们继续赶路!”

  一人,一死神,一截树枝,迎着清晨的朝露,再次踏上漫无边际的旅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