责罚

屋顶的风微微吹起张凌赫的衣摆，张晟仰着头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那根实木戒棍重重往地上一顿，青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他死死盯着屋脊之上的儿子，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冷意。

        “你若是执意不肯醒悟，那好。今日我便下令，立刻把那田家女子押送回盐井工地，继续服她的苦役。”

        这句话，如同一块巨石，狠狠砸在了张凌赫的心头上。方才他还一身傲骨，打定主意绝不低头。可一想到田曦薇重新回到那烈日灼人、受尽欺凌的盐井，想起她那双布满薄茧的手，想起她隐忍含泪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 他心底那股倔强，瞬间出现了裂痕。他不怕父亲责骂，不怕受罚挨打，可他舍不得，刚刚脱离苦海的她，再跌回泥沼里面。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的眉头紧紧拧起。

        “爹！你不能这样！”

        “能不能，全凭我说了算。”张晟面色冰冷，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，“我数三下，你若是还不肯下来，我即刻派人将她送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 听澜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喘，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。张凌赫咬着后槽牙，内心正在激烈拉扯。

        下去，就要承受棍棒责罚，还要向父亲低头认输。若是不下去，田曦薇便会重新坠入地狱。

       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，他便做出了决定。傲气固然重要，可他不能置她于不顾。

        “好了，我下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 他低声吐出一句话，话音落下，张凌赫小心翼翼踩着瓦片，顺着房檐，攀着木梁，一步一步从屋顶落到院子的地面。双脚刚刚踩实泥土，他挺直脊背，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，少年的锐气收敛了几分，眼底依旧带着不甘。

        “我可以听你的话。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    张晟冷哼一声：“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？”

        “不要把田姑娘送回盐井。”张凌赫的声音略微急促，语气带着恳求，“一切责罚，我一人承担。要打要骂，悉听尊便。只求您，放过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 厢房门口的田曦薇，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她站在阴影之中，身子微微一颤，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。若是张家容不下自己，那就认命，重新回到盐井里面熬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 她万万没有想到，张凌赫会为了她，主动放下方才的桀骜，向他的父亲妥协，一股滚烫的热意，涌上眼眶。她死死咬住下唇，才没有让眼泪滚落下来，心底满是浓浓的感激。

        这个人，是真的愿意护着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 张晟冷冷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。

        “你可知道，收留流放之人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祸及全家？”

    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张凌赫垂着眼。

        “既然知道，那便领罚。”

        话音未落。

        呼！戒棍带着劲风，狠狠落在了张凌赫的后背。

        “啪！”一声沉闷的响声传开，张凌赫身子猛地一晃，牙关咬紧，硬生生忍住了喉咙口溢出的痛呼。

        第一棍，皮肉之下传来火辣辣的疼，第二棍紧随其后，重重打在同一个地方，他的肩头微微发抖，双手攥成了拳头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，却硬是没有出声求饶。

        听澜看得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，想要上前劝阻，却又不敢违抗老爷，只能焦急地看着，低声吸气。

        第三棍落下，这一棍力道十足，张凌赫往前踉跄半步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后背一片灼痛，仿佛火烧一般。三棍打完，张晟把戒棍握在手里，怒气还没有散尽，对着他厉声呵斥。

        “你这个孽障！平日里任性妄为，行事不计后果！若不是今日我提点于你，将来你迟早要为自己的一时心软，葬送整个张家！”

        “我今日打你，不是非要为难那女子。是要打醒你！人情归人情，世事险恶，不要凭着一腔意气，便不顾一切！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微微弓着后背，呼吸略显急促。

        “儿子……记下了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 语气里，依旧藏着一丝不服，却不再出言顶撞。张晟望着他，长长呼出一口闷气。怒火发泄大半，也不愿再多停留，他深深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，什么话都没有再说，转过身，迈开步子，拂袖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 院子里，终于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张凌赫，听澜，还有躲在门边的田曦薇。田曦薇再也按捺不住，快步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。她一双眼睛泛红，看向脸色发白的张凌赫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哽咽。

        “公子……您何苦为了我，受这样的苦楚。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听见她的声音，勉强扯出一抹笑意，忍着后背的剧痛，侧过头看向她。

        “没事，一点皮肉伤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 他不想让她过分愧疚，故作轻松。可说话的时候，后背一动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，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 听澜连忙走上前，扶住自家公子的胳膊。

        “公子，快快回房，奴婢取药膏，为您敷上伤口。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轻轻点了点头，他看向田曦薇，放柔了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 “不必忧心，你安心在此住下，有我在，不会有人再把你送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 田曦薇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。后背三道棍伤，是为她而受，她的心里，五味杂陈。感激、愧疚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，慢慢在心底生根。

       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份恩情，这一生，她怕是永远都忘不了，今日发生的一切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