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

晌午的日头毒得厉害，盐井工地上尘土裹着咸腥的卤水气味，一股一股往人的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心里憋着一口气，方才在家，又和父亲张晟吵了一架。他爹是此地管盐务的官员，素来行事刻板，管着他读书应酬，催着他相看各家姑娘，早日成家。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听得心烦，年轻气盛，一股火气上来，索性甩开下人，独自骑着马，赌气跑到了盐井工地。

        他今年二十出头，生得一副好相貌。面如朗月，眉眼英挺，身姿挺拔。还不曾娶妻，府里虽有不少人上门说亲，可他一个都没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    张家家底殷实，在这一片地界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。他勒住马缰，站在高处，漫不经心地扫过底下忙碌的苦力。

        工地上的人，大多衣衫破烂，满身泥污，低着头，重复着繁重的活计。本来他只是随便看看，打算等气消一点便回去。视线往下一落，他看见了田曦薇。

        那一刻，张凌赫的脚步，不自觉顿住了。田曦薇弯着腰，吃力地搬运石块。一身粗布囚衣又脏又旧，沾着卤水的白斑还有泥土，头发胡乱用一根麻绳束着，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，紧紧贴在白皙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    旁人或许只看见一个落魄的流放女子。可张凌赫看得清楚，哪怕受尽磋磨，那张脸的底子，是极好看的。

        他隐约听过她的事情，田家从前也是体面人家，只可惜家中长辈犯下重罪，全家获罪流放，一路长途跋涉，饥寒交迫。一路上族人死的死，病的病，如今十不存一。到了这里，她孑然一身，再也没有家人可以依靠。

        流放犯，罪臣之女。这几个字，像烙印一样打在她身上。城里的人提起她，语气里带着鄙夷与提防。明明她什么错事都没有做，声名却早已狼藉。走到哪里，都免不了旁人的白眼与苛待。被发配到盐井做苦力，便是她如今的归宿。

        田曦薇的胳膊微微发抖，石块沉重，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。咸涩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，滴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 她不敢停下，只要动作慢上半分，管事的呵斥，甚至鞭子，立刻就会落下来。她心里一片冰凉，自从家族出事以后，她就不再敢奢望什么好日子。活着，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。周围所有人都看不起她，避她如同瘟神。

        她万万没有想到，会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，站在不远处，定定望着自己。田曦薇下意识地低下头，把脸埋得更低，她不想被人打量。那些目光，多半带着嘲弄，或是恶意。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心口莫名揪了一下，一见钟情来得猝不及防。从前在城里，他见过无数名门闺秀，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，温婉有礼。可没有一个，像眼前这个姑娘，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阵不忍。

        这么一个姑娘，怎么就要困在这满是泥水、臭气冲天的盐井里面，日复一日干着要命的苦活？任性的念头，一下子涌上心头，他不想看见她继续留在这里受苦。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翻身下马，迈开长腿，朝着工地管事的方向走过去。管事一见来人是张凌赫，连忙堆起满脸的笑，快步迎上来，腰微微弯着。

        “张公子，您怎么到这地方来了？这里脏乱，怕是脏了公子的衣袍。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没有客套，目光依旧时不时飘向不远处还在干活的田曦薇。他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悸动，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强势。

        “我来，是有一件事和你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 管事连忙应声：“公子尽管吩咐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“那个叫田曦薇的女子。”张凌赫抬下巴，指向她的方向，“把她从盐井的苦役里面调出来。往后，不用在这里做工。”

        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，下意识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    “公子，这可不行啊。她是流放过来的罪臣家眷，按规矩，必须在此服苦役，小人若是私自放走，上头追究下来，小人担待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轻轻嗤了一声，他心里清楚，自己父亲手握盐务大权。在这里，张家的话，分量很重。

        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他声音不急不缓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底气，“她转到我的府上当差，算作我张家府上使唤的下人。一切干系，由我父亲张晟担着。莫非，你信不过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 管事心里咯噔一下，张晟的名头压了下来，他哪里敢继续推脱。得罪张家，他这份差事怕是立刻就要保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 管事迟疑片刻，咬了咬牙。

        “既然公子都这样说了……那，小人照办便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松了一口气，心底泛起一丝欢喜。他迈步，走向田曦薇。田曦薇察觉到有人走到自己面前，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    她的眼睛很大，眼尾微微泛红，布满疲惫，还带着一丝警觉。她不知道，这个锦衣公子，找自己要做什么。是和其他人一样，要来羞辱她吗？

        她先开了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沙哑。

        “公子，不知找我，有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望着她憔悴的模样，心里越发难受。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点，不想吓到她。

        “你不用在这里干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 田曦薇愣住了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，睫毛轻轻颤动。

        “……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 “我已经和管事说好了。”张凌赫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道，“往后，你随我回张府，在府里做事。不用再待在这个地方受苦。”

        田曦薇整个人僵在原地，长久以来的歧视、苛待，已经让她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好事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心里满是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 她在心里暗自揣测，他想要什么？一个罪臣之女，一无所有，只剩下这一副皮囊。是不是，自己要付出更加可怕的代价？

        她的指尖攥紧了破旧的衣襟，嘴唇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    “公子为何……要帮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 张凌赫望着她充满戒备的眼神，心里微微一痛。他知道她受过太多委屈，很难轻易相信旁人。少年人的一腔心意，热烈而直白。

        他没有说出一见钟情。他怕话说得太重，直接将她吓跑。

        “只是，不忍心看见你在这里遭罪。”

        热风掠过工地，卤水的咸味飘荡在空气之中。田曦薇垂着眼，心绪纷乱，一边是对未知的恐惧，一边，是脱离地狱一般盐井的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 她抬起眼，看向面前英俊的年轻公子。张凌赫看着她，眼神认真，没有轻浮，没有嘲弄。

        “跟我走吧。”他轻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