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北京,早春来得猝不及防。
国贸的写字楼下,玉兰一夜之间全开了,白花花地缀满枝头,像落了场不融化的雪。许星晚拖着那只陪她跑了十三个国家的银灰色行李箱,站在翎美大楼门前,仰头望了一眼那面被玻璃幕墙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七年了。她终于回来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

到北京了?明天上午十点,翎美终面,别给我丢人。
她正要回,又一条弹进来:

小沈总今天也在公司,听说他刚空降了创意总监。你见着人,叫声学长不吃亏。
许星晚盯着“学长”两个字,指尖轻轻顿了顿。
不会这么巧吧。
周老师,您说的这位学长,贵姓?

对方秒回

姓栾。栾念,你当年在纽约的学长,记得吧?他现在是翎美的创意总监,全北京广告圈最不好惹的男人。你要是能过他那一关,后半辈子都不愁了。
许星晚把手机按灭,站在原地,忽然笑了。
怎么会不记得。
栾念。这个名字她有七年没听人当面提过了,可它一直好好地待在她心里某个抽屉里,锁得严严实实,连她自己都以为忘了。七年前纽约的春天,她拎着一罐热可可追在他后面跑过半个校园,喊:“学长,学长你等等我——”
他回头,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冷淡地压下来:“许星晚,你再喊一声,我把你简历丢进哈德逊河。”
她乖乖闭了嘴,跟在他身后,像条甩不掉的尾巴。
七年过去,她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看人眼色,学会了见人说人话,学会了把真心藏进漫不经心的笑里。可有些事还是没学会——比如,怎么在他面前不露怯。
许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行李箱上贴满的托运标签被擦掉大半。她对着玻璃门里那个模糊的影子,轻轻扯了扯嘴角,把笑容调到最标准的弧度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翎美的前台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。挑高的中庭,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,墙上挂着历年的获奖作品,空气里浮着好闻的咖啡香和某种昂贵的香水味。
她排在电梯前等。前面是两个穿着套装的年轻女孩
压着声音说话:“……你听说了吗?栾总监今天心情不好,整个创意部都夹着尾巴做人。”
“为什么啊?他不是上周才从巴黎拿了个全场大奖回来吗?”
“谁知道。反正今天谁撞他枪口上谁倒霉,听说早上有个小姑娘方案被打回八遍,在工位上哭了一场。”
许星晚垂下眼,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了一下。
电梯到了。她跟着人流进去,按了创意部所在的楼层。轿厢里人不多,她在角落里站定,低头翻手机,翻到干妈的微信头像,是一条再也发不出去的对话框。她拇指停在上面,很久,又轻轻划走。
——沈芸,她的干妈,五年前走的。临终前拉着她的手,说:“星晚,干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看见你嫁人。你那么会撒娇,总有一个人,愿意接住你的。”
她那时候哭着说:“干妈,我不嫁人,我就陪着您。”
沈芸笑了,说:“傻孩子,干妈不在了,你得给自己找个家。”
电梯门在这一层打开。
许星晚抬起头,视线落在电梯外那个正要走进来的男人身上,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秒。
他很高,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金丝眼镜的镜片在顶灯下微微反光。他侧着身,正低头跟身边人说什么,下颌线绷得很紧,周身自带一种“闲人勿近”的气场。电梯外有人喊了声“栾总监”,他应声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许星晚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,很淡,像冬夜里远远亮着的一盏灯。她看见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——极细微的弧度,如果不是认识他十年,她根本捕捉不到。
他认出她了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电梯,像刚才那一眼只是看了一个陌生人。
电梯门合上。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许星晚捏着手机,指节微微发白。身边的同事恭恭敬敬地打招呼

Luke早!

嗯
他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,后脑勺对着她,姿态从容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。
许星晚盯着他西装肩线处一枚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线头,忽然开口
学长
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电梯里清晰得像颗石子落进深潭。
轿厢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过来。栾念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隔着镜片,没什么温度

许星晚
“七年不见,学长还记得我的名字。”她歪了歪头,笑容又甜又无辜,“我好感动。”

栾念没接她的糖衣炮弹,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行李箱上,又滑回她脸上,语气平淡

纽约混不下去了?
“……我回国是来面试的,学长。”


哦
他点点头,顿了顿

周老头把你塞过来的?
是周老师推荐的。不过——我是凭本事来的

栾念看了她两秒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兴味

凭本事?
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

许星晚,你大二那年期末,广告学概论考了六十一分,全班倒数第三。你管那叫本事?
电梯里有人没忍住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许星晚脸上笑容纹丝不动。她眨了眨眼,语气软软糯糯的
学长记性真好。可是——

她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,只有他能听见
学长,你记得这么清楚,是不是想了我七年呀?

栾念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他盯着她,那双眼睛里的冷淡终于裂开一道缝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他转回身,不再看她,声音从前方传过来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

翎美不养闲人。明天面试,简历最好能看
电梯门在他话音刚落时“叮”地打开。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敲出一串沉稳的声响。
许星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。
风衣口袋里,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掌心里全是汗。
七年前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,七年后她还是没来得及问。可她今天终于确定了——他还记得她。记得她的名字,记得她考了六十一分,记得她喊“学长”时的调子。
她低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干妈的头像,慢慢弯起嘴角,轻声说:“干妈,我看见他了。您说,这次我要是把家建在他身上,他会不会接住我呀?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,把她那句没人听见的话,留在了早春北京的空气里。1
蹲蹲,想看接下来的剧情